第78章

    “冷死了——”旁边号房的考生抱怨了一句。
    沈延青里面穿了皮夹袄,外面是一件顶厚的棉衣,再加上他阳重体热,倒不觉得冷,他拿出竹筒抿了一口。
    待如厕高峰过去了,沈延青才申请如厕,考场如厕也有规矩,不能一窝蜂去,得一个个由公差领着去,这是防止考生中途串通作弊。
    回到号房,沈延青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撑着脑袋继续思考。
    反正考到酉时,他还有整整一个下午写这两道题。
    沈延青决定先把这首五言六韵诗给解决掉,然后一心一意攻克四书题。
    陈县令以“春”作为诗题,四平八稳,中规中矩。
    大周考作诗是延续唐制,不过凑个热闹,只要平仄韵脚齐整,就算不出彩也不会影响最后的成绩。
    但即使这样,也架不住有些投机取巧的书生平时犯懒,基本功不扎实,根本连韵都押不平,因此与秀才功名失之交臂。
    试贴诗中最有名的便是白乐天的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所有试帖诗都以“赋得”二字冠首。沈延青今日也要赋得一首,只是他积累有限,学诗也不久,做不出白乐天那样灵巧的诗,只认真对着韵脚格式,做了一首匠气十足的迎春诗。
    写完诗,沈延青身上的压力骤然小了许多,转了转脖子,接着写四书题。
    山长曾在小课上讲过,考官要在几天之内看完几千份考卷,他们肯定是没有耐心全部看完的,所以破题乃是重中之重。
    其次两道四书题,第一道乃是能否通过头场的关卡,至于第二道四书题,是来排头场名次,想要名列前茅便要更重视第二道四书题。
    结合今日的考题,山长说得果然没错。第一道用偏难怪题筛人,第二道用常规题检验排名。
    这不跟当年选秀海选一样嘛,首先看颜值,颜值通过再看才艺。
    沈延青咬着笔杆,觉得第二道题关乎名次,得更用心些。
    他做事从来心里有数,行就是行,菜就是菜。第一道截搭题他自我感觉良好,先不论后面的覆试,这头场的卷子肯定是能过的。
    这第二题出自《孟子》,讲的是齐国饥荒,孟子劝诫。
    他想起陆夫人布置的暑假作业里便有一篇关于饥荒的,但那是五经题。他顿时茅塞顿开,找到了既新又稳的破题口。
    有了思路,那便是下笔如神,沈延青也不急躁,照旧先在稿纸写个大概,然后再在正卷上精雕细琢。
    专心做事时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沈延青刚打完草稿,公堂上便响起了鼓声。
    哦,开始放头牌了。
    县试酉时才结束,但可以提前交卷,申时鼓响,便可以交卷了。凑足十人为一批放出考场,第一批出去的叫头牌,后面还有二牌和三牌,这三批人出考场的时候有吹鼓手吹打相送,颇有排面,后面再提前交卷的便没有这个待遇了。
    沈延青抬头睃了一圈,见第一批人交了卷,由小吏带着出去了。他看了眼草稿和正卷,虽然才写几行,但现在才申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够了!
    写着写着,天渐渐黯淡,风也呼号起来。
    沈延青心道不好,伸长脖子望了望天,还好还好,才起云。
    风猛吹了一阵,吹得沈延青的脸冷冰冰的,突然,旁边的号房传来响亮的喷嚏声,还一连打了五六个。
    沈延青心想旁边这位脆皮兄弟早晨还好好的,这才吹了一日风就感冒了,果然各行各业拼到最后都是拼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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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身体好得很,是可以抱着穗穗站着爆炒的类型[狗头]
    第71章 动力
    寒风呼啸, 号房没有门板,众考生顶风写字,吹得衣角纷飞, 鬓发凌乱。
    沈延青沉着抄写, 等他写完时离酉时还有两刻钟,此时天色晦暗, 陈县令命小吏给还未写完的考生点烛。
    沈延青提着考篮在门口等候, 凑足十人后, 龙门一开他们便奔了出去。
    这会儿都到几十牌了, 门口明显冷清了许多。
    沈延青正活动着蜷了一日的腰背,突然一声“岸筠”从背后传来。
    他粲然一笑, 扭头唤了声“穗穗”。
    云穗小步跑到他跟前,兴冲冲地问考得如何,沈延青神秘一笑,附到老婆耳边,“宝宝, 等着当秀才夫郎吧。”
    云穗欢喜地挽住他的他的胳膊,娘说夫君小时候因见过公爹烧黑的尸体,所以惧怕考场, 前两回考到一半就被抬了出来, 今日没抬出来定然是夫君克服了心中恐惧。
    见沈延青胸有成竹, 云穗为他高兴, 一颗心像泡发的木耳, 鼓鼓软软的。
    走到安乐巷,一到巷口邻居们就围了上来,安乐巷多是小商户,好容易有个参考的士子, 管他考得如何,总算是有个读书人撑场子。
    吴秀林见儿子回来了,忙张罗开饭,让他好好补补,后面还有覆试,辛苦得紧。
    邻居们给吴秀林送了好些自家做的菜,今晚沈延青也是吃上了百家饭。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吃饭,红红坐在小兀子上,端着满满一大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啜,心想郎君每日都去考试就好了。
    吴秀林给沈延青夹了一个鸡腿,“儿呐,后面覆试也要像今日这般,反正你什么都别怕,大胆地考,你就是再考十年,娘都供得起。”
    “有娘在,我不怕。”沈延青笑得灿烂。
    吴秀林笑眯了眼:“诶,这就对了,来,多吃点。”说着又给夹了一块扣肉。
    按照惯例,头场后的第三天就会发案,沈延青约着裴家三兄弟和秦霄一道去看榜。
    沈延青虽有几分把握,但心中依旧忐忑,旁边四人的心情与他如出一辙。
    眼下还没发案,但县衙门前早已挤满了来看榜的考生,三五相熟的聚在一起聊天。
    等了两刻钟,只见一群衙役呼呵而来,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
    几名书吏用浆糊将榜纸贴好,这榜单排名的形式十分特别,排名并非按名次高低从右至左排列,而是依车轮样式,每五十人围成一个圆圈,所以这种榜单又叫轮榜。
    书吏会用朱笔在圆圈中间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写法也有讲究,其中这一竖必须上长下短,取其似“贵”字头,寓意吉祥。
    这第一圈上方正中抬高一字便是头场的第一名,然后逆时针按名次排序,最后一名用朱笔一勾,像椅子的椅面和靠背,表示到此为止,因为最后一名在士子之间又称“坐红椅子”。
    从县试到府试、院试,考试和发榜的形式都大同小异,只不过考试规格越高,执行得越严格,发榜的排场就越大。
    沈延青见榜上并没有写考生姓名,而是写的号房编号,心道官府为了科举的公正性也是煞费苦心了。
    靠近中字的为内圈,读书人中流传着一个说法,但凡进了内圈前十,只要后面的覆试不作死乱写,基本就能稳进府试了。
    众人一涌而上,先看内圈,然后再看外圈。沈延青倒不急,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争这一时先也没用,于是他默默退到了人潮后。
    裴沅和秦霄见他如此从容,也收回了脚步,与他一起退到了人后,倒是裴江裴涛两个年纪小的,按捺不住好奇心,仗着身量小,带着小厮书童挤到了最前面。
    “沈郎君、秦郎君,进了进了!”书童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呵呵地说。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裴沅急道:“我呢?涛儿和江儿呢?”
    裴涛书童顿了顿,道:“大公子,我只看了头几名便出来报喜了,沈郎君排第二,秦郎君排第四,我家公子还在接着看呢。”
    沈秦对视一眼,这样高的名次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两人见裴沅面露沮丧,对视一眼,将喜色压了下去。
    “大少爷,大少爷!有啦有啦!”裴沅的书童揉着眼睛出来,扑到裴沅脚边。
    裴沅听到这回过了头场,喜不自胜,竟激动得喘起了粗气,“快说是第几名!”
    “二十四!”书童喜极而泣,“菩萨保佑,苦尽甘来啦,这些日子没有白受苦。”
    沈秦两人听裴沅也榜上有名,这才展露笑容,三人勾肩搭背,互相道喜。
    这一二千人能进覆试的只有五六百人,一下刷去了一半多,沈延青不禁感慨科举第一关就这般残酷,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渐渐的,看榜的人潮散去,裴江险过,就排在红椅子前几位,而裴涛却是连参加覆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来年再战了。
    “你年纪小,又是头回下场,不必灰心。”裴沅拍了拍小弟弟的肩,“我也是第三回才上榜,你回去再用功一二年,不愁考不过。”
    沈秦两人也顺势安慰了一阵,裴涛被四个哥哥哄了一阵也就不伤心了,让裴沅和裴江请他吃酒庆贺。
    不必他提,书童小厮早跑回裴府报喜去了,接着几人便去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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