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男人的脸色唰地变成惨白,他一手猛地扣住了腿边的桌沿,只有死死抓住什么外物才能保证他不会双腿一软滑下去。
    顾珺意不再多看男人一眼,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半扶半押地将顾远岫扶到了轮椅上,蹲在女人身前,为她在腿上盖好了一条毛毯。
    纤细修长的手指抚平了毛毯上的皱褶,窗外耀眼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将她的双眼照得闪闪发光。
    午后的阳光正好,为私立医院中庭的树木与灌木丛都镀上一层银边,天幕中飘过几片乳白的云絮,温暖、生机得像是幼稚园孩童的油棒画。
    顾珺意没有抬头,只是掀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顾远岫的脸上:
    “妹妹马上就到医院了,您一向最明事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顾远岫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顾远岫的回应,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微微侧过头,让窗外的晴空完整地映在她的双眸里。
    “真好。”她轻声说,右手在顾远岫的大腿上轻轻一拍,动作亲昵却让顾远岫浑身一颤,“看到妈妈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想来,妹妹知道了,肯定也会为您高兴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欣慰的语调。
    顾远岫的背深深弯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而站在一旁的男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呼出肺中浊气时也拼命地压抑着会发出的声音。
    顾珺意终于起身,她的影子也慢慢盖住了顾远岫的身体。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远岫的头顶,伸出手,捏住了顾远岫头顶的一根头发:“妈妈,您都有白头发了,我替您拔了吧。”
    话音刚落,不等顾远岫有什么反应,她便手上用力,一声轻响,顾珺意拔掉了顾远岫的一根头发。
    顾远岫疼得面孔一皱。
    顾珺意并没有留下那根头发,而是随手往地上一抛。
    头发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晃荡着落下,顾远岫偏头,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无声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一根黑发。
    “今天的天气真好,适合出院呢,妈妈。”顾珺意的语气依旧轻快,她抬步在病房中踱了一圈,好奇宝宝似地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漫不经心地翻看,又随意放下,“阳光这么暖和,照得人心情都好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玻璃瓶磕碰桌子发出一声轻响,半转过头,视线却只落在那张杂乱的病床上。
    “这样的好天气,千万要一直持续下去呀,对不对?要是突然变了天,刮风下雨的,可就太扫兴了,就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一样。”
    顾远岫:“……”
    她垂下了眼睫,没有回答。
    顾珺意并不在乎二人是否会给她回应,无所谓地哼笑一声。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手机,将亮起的屏幕在顾远岫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妹妹来了,我下去接她。”
    顾珺意离开了,病房里就只剩顾远岫与顾人夫两个人。
    顾人夫终于喘过气,转身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杂物。
    顾远岫盯着顾人夫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想不起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顾珺意的眼线。
    而她那个真正的女儿——
    她按动电动轮椅扶手上的方向,链条咔哒咔哒地转,将她送到宽阔的窗户前。
    从高高的楼层向下望去,她看到中庭里有一辆熟悉的越野车停下,随后有一道身影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她真正的女儿。
    顾人夫察觉到顾远岫的动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低声问:“在看不扰吗?”
    顾远岫的目光转动,却没有答话。
    “放弃幻想吧
    ,阿岫。”顾人夫失去了兴趣,回到柜子前,把手上的罐子整齐码进行李箱里,“她回到顾家这么久,做过什么能让你值得激动的事吗?珺意告诉我,不扰已经接受了副总的合同。”
    顾远岫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她和你,明明分离那么久,但还是那么像。”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的人。
    顾远岫看到隋不扰跟着出来迎接的顾珺意进了医院,于是按着方向键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筒子楼里见到隋不扰的时候。
    原本只是顾珺意一个人去,是顾远岫执意要跟随。
    她知道光靠自己的话,顾珺意不会同意,所以她是趁顾观澜来医院看她的时候,对着自己的母亲说,于情于理都该见一下。
    顾观澜象征性地劝了她一句,见她坚持,也就允了。
    那时候她浑身都疼得不行,被保镖搬上搬下的时候就好像把她人在地上摔来摔去,但她还是去见了。
    逼仄狭窄的房子,陈旧潮湿的空气,斑驳剥落的墙纸,褪色破碎的彩色玻璃。
    屋外各种声音都毫无阻隔地传来,幼儿园的铃声,不间断的笑声、交谈声、脚步声,甚至是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橘子香气,但顾远岫记得客厅里的垃圾桶里还没套上新的垃圾袋。
    原木色的架子上放着叶子有些焉的盆栽,旁边是个相框,玻璃上反射出屋子里那扇彩色的窗户。
    顾远岫悄悄地动了动轮椅,才从一个没什么反光的角度看清了照片。那是隋不扰小时候的照片,顾远岫恍惚间以为那是自己的童年。
    隋不扰为她们打开门后,就站在客厅中央。
    她好瘦,像棵竹子。顾远岫想。
    听着隋不扰说要照顾她的妈妈,而拒绝搬来顾家住的时候,顾远岫又想,如果她没有弄丢过隋不扰,那现在隋不扰口中的「妈妈」,就会是她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让自己的孩子成材,隋不扰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她梦想中的女儿应该有的样子。
    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赖以糊口的一份工作,也许家庭没有那么圆满,但是没关系,顾远岫可以补上那份爱。
    顾远岫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黑色的头发。
    顾珺意与隋不扰恰好从门口走进来,她抬起头,遥遥与隋不扰对视。
    第25章 回到老宅 可顾远岫是顾观澜独子,为何……
    又是那样的眼神, 近乎生理性心疼的眼神。
    隋不扰默了默,开口道:“妈。”
    顾珺意在电梯里说的,如果叫顾远岫一声妈, 顾远岫会开心,顾观澜也会。
    顾远岫听到这一声果然愣住了, 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向隋不扰, 而是隋不扰身边的顾珺意。
    顾珺意并没有在意顾远岫的眼神,而是自然而然地弯腰拿起了地上收拾好的包袱,隋不扰也跟在后面拿起另一个包。
    包入手很轻,隋不扰拿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她看了一眼顾珺意手里的包,那个似乎也没多少东西。
    顾远岫敛下眼睫, 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太轻,隋不扰听见了,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看了顾远岫一会儿, 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人夫低着头, 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出去,在经过隋不扰时, 顾远岫还是没忍住, 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隋不扰。
    只是一眼, 因为她的眼神很快被站在隋不扰一旁的顾珺意吸引过去了。
    那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顾远岫只得慌忙地低下头。
    隋不扰没看到顾远岫在看自己,只余光捕捉到她抬头又低头,以为是漏了什么东西,脚步一顿:“忘了什么吗?”
    “……”顾人夫把顾远岫推到门口了,没人回应隋不扰, 顾远岫才意识到隋不扰是在和自己说话,忙应道,“没有,回家吧。”
    “哦。”隋不扰的眼睛还是在病房里的床铺、柜子、桌子上转了一圈,确认确实没什么遗漏的东西,才跟着几人往外走。
    隋不扰没有问过顾远岫的伤势情况,看如今还是坐在轮椅上便知道,当初肯定伤得很重,她便也不去戳人家的伤疤了。
    几人坐上载着隋不扰来的越野车,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老宅。
    李熠年停好车,坐在靠门一侧的隋不扰先下车,在李熠年搬下轮椅的时候搭了把手。
    “回来了?”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隋不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棉麻道袍的女人。
    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是洁净平整的,她一头乌发并未如寻常道人般束成高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颈侧垂落几缕。
    面容清癯,鬓角夹了几片白发,看着却不像是苍老的、杂乱的白发,倒更像是追赶潮流做的挑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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