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摄政王。”太后娘娘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殿死寂更深一分, “莫要妄动兵刃,慎言,慎行。”
    赵淮渊反手收回长刀,跨步迈下御阶,玄色莽袍上的四爪金龙几乎要撞上沈菀华贵雍容的裙摆:“娘娘来得正好, 大臣们逼迫陛下认贼作父, 该当如何?”
    摄政王尾音咬得极重,像在齿间碾碎什么, 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诸位爱卿也是为国着想。”沈菀微微侧身, 避开男人
    灼灼视线, 广袖拂过小皇帝颤抖的肩膀,牵着皇帝一步步踏上御阶,在龙椅上坐定,“本宫倒有个折中之策。”
    沈菀的指尖轻轻掠过赵菽的九龙金冠, 望向丹陛之下黑压压的朝臣, 一字一句清晰可辨:“天昭帝德行有亏,不足以为皇父。然,摄政王身份特殊,也不宜直接写入玉牒。不如尊先仁德帝为皇父, 如何?”
    话音方落,朝堂上一片哗然。
    连抱着她手臂的小皇帝都仰起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赵玄卿?那位早逝的仁德帝,沈菀的第一任夫君,赵淮渊的兄长。
    听到这个结果,任谁也是吓一跳,当年咱们太后娘娘可是先嫁给了这位仁德帝当皇后,才被赵淮渊掳走当了王妃。
    良久,一片喧闹中,传出赵淮渊近乎疯癫的笑声。
    他笑得太急,呛得眼角发红,玄色莽袍随着肩胛抖动起伏,像濒死的蝶,就连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悉数褪尽。
    “好一个沈氏女。”他每个字都咬得极慢,“臣竟不知,太后对皇兄……如此情深义重。”
    沈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浮起浅淡笑意:“先仁德帝宽厚仁爱,若他在天有灵,定会视菽儿如己出。”
    “如己出?”赵淮渊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管不顾,抬手攥住沈菀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沈菀的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群臣骇得低头屏息。
    “沈菀,你告诉我……”
    赵淮渊的喉结轻轻滚动,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破茧而出——你心里真正在乎的,究竟是谁?
    可话至唇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这世上能让他赵淮渊退缩的事太少,能让他不敢触碰的答案更少。
    权势、生死、人心诡谲,他皆可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唯独关于沈菀的一切,成了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畏惧。
    他怕。
    怕那红唇轻启,吐露的都是令他失望的答案。
    怕她清凌凌的目光再次落下,带着他早已熟悉却又次次如初见的……厌弃。
    那厌弃太浓太重,像潮湿阴冷的雾霭,无声无息地浸透,将他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希冀也濡湿、冻结。
    在她面前,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做得不妥,千般答案,万种回应,似乎总与她的期盼背道而驰。
    他惧的并非答案本身,而是答案之后,那更深、更沉的疏离。
    他承受得起天下人的背弃,却独独承受不起她一个眼神的重量。
    沈菀腕间传来钻心的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惊慌,她很担心赵淮渊就此翻脸,贝齿轻哼着嗫嚅:“王爷,成何体统,放手。”
    赵淮渊不甘心,他很想问问,沈菀到底有没有心。
    没错,当年是他大逆不道,从赵玄卿棺椁旁抢走了她。
    可这些年,生死无阻的护着她的是谁?为她挡下所有风浪的是谁?在她假死的尸首前守了三年的又是谁?
    “沈菀,你好狠的心,竟然搬出一座死人的牌位,生生在我们之间划下天堑。”
    沈菀心中有愧,但是眸色始终一片清明:“摄政王醉了,可早些回府休息。”
    赵淮渊自嘲一笑,浓重的失落感压几乎要压垮他的精神意志,世界开始变得扭曲摇摆,男人终是松开了手,只在沈菀雪白的腕子上留下一圈青紫指痕。
    沈菀沉声道:“此事就此定夺,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赵淮渊死死盯着那抹朝思暮想却终不能得的倩影,看着她一步步踏上御阶高处,看着她隐匿于珠帘玉幕之后,看着她始终不曾回眸。
    最终,男人的长刀缓缓归入刀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臣……”摄政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厉害,“遵旨。”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穿过十二旒珠帘,与端坐凤座的她对上一瞬。
    那一眼似淬毒的箭矢,裹挟着爱恨嗔痴,将数十年的缱绻寸寸碾碎成尘。
    **
    沈菀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意外,本以为会遭到激烈反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让步了。
    凤栖宫的暖阁里,烛火摇曳,将沈菀素白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很长。
    夜已深,她终于等来了他。
    男人带着一身夜露与寒意踏入殿内,面容比夜色更沉。
    他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晚些。
    岁月总是残忍的,即便是孤狼,也要学会隐忍。
    “太后娘娘好手段。”男人形容憔悴的厉害,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菀不敢细看的痛楚。
    “让菽儿认赵玄卿为父,既堵了悠悠众口,又狠狠羞辱了本王。臣,当真是佩服。”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沉水香气,这味道比往日更重,带着一股洗刷不净的血腥余韵。
    他来之前,定是开过杀戒了。
    皇城司的暗桩午后曾来禀报,摄政王退朝后,径直去了大理寺狱。
    看来,咱们这位大理寺卿,倒是越发懂得如何做官了。
    周不良此人,大衍第一酷吏,心思狡诈如狐。
    他专挑些作奸犯科、却又背景深厚的纨绔囚着,一旦听闻殿下心绪不佳,便适时地将这些“乐子”献上。
    既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得以名正言顺地泄去心头怒火,又替他清除了些既扎手又碍眼的麻烦,自己还能落个秉公执法的名声,一举数得。
    也亏得周大人精心准备的“薄礼”,赵淮渊现在还能保持理智的站在沈菀面前。
    换做以前,早就开始发疯了。
    沈菀迎上男人幽怨的目光,语气尽量遮掩着心头的平淡疏离:“王爷言重了。不过是寻个由头,堵住那些大臣的嘴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想日复一日地同他们在朝堂上扯皮?总归是件烦心事,早些妥善解决,对谁都好。”
    “小事?”赵淮渊蓦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那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事关菽儿的身世,关乎他究竟认谁为父!菀菀,你当真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唤了她旧时的昵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试图从他眼中寻找往日的温度,却只看到一片被伤害后的荒芜。
    “沈菀,”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告诉本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菽儿尊我为父?”
    赵淮渊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她轻易糊弄的少年,沈菀话语里的敷衍和虚与委蛇,他听得清清楚楚,也痛得明明白白。
    沈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真相只会刺激赵淮渊。
    她只能避重就轻,用儿子的安危来做挡箭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可王爷确实是菽菽的生身父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只要江山稳固,菽儿能平安顺遂地长大,认谁的名分,又有什么要紧呢?这样……不好吗?”
    赵淮渊深沉的目光望进沈菀的眸子里,那目光像是要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看清里面是否还有一丝对他的眷恋。
    他所有的怒火、不甘、怨怼,在对上沈菀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哀伤的眸子时,竟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荒凉。
    男人喉结滚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强行压下,堵在心口,闷得发疼。
    蓦地,男人转身,玄色的王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沈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了下来,心口的位置,泛起一阵阵迟来的、细密而尖锐的酸疼。
    十日后,太庙,新帝名讳入玉牒,于太庙举办祭祀大典。
    香烟缭绕,编钟悠扬。幼帝赵菽身着繁复的十二章纹冕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喏声中,向赵家皇朝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沈菀端坐于侧后方的太后宝座,凤冠垂旒,神色肃穆。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殿中躬身侍立的文武百官,实则将每个人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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