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姓香沉
将藏雪脱了贱籍,转为良籍后,萧曙即吩咐开始筹备她的册立事宜。因她家中再无人,纳采之礼无从行起,礼仪一发从简。
他原本要为她新择靠山,让她认父认母,从了旁的姓氏,入了别人家的门楣,好便宜他纳采、问名,她一意拒绝,只得作罢。这时节,她待他已经冷淡了下去,连粉饰之下的小意逢迎都越来越寡少。
他不以为意,只当是逢秋悲寂寥,她心中正深深思念椿萱之时,他为了成就好事,要安排她认旁人做父母,她心中恼他,使一使性子罢了。
待要委托学士院草拟她的告身时,方惊觉,阖府上下,至今无人知晓她的真实姓氏。且无论谁问她,她都不肯说。他本人问起时,她只是凉薄地笑笑,“您看,一个无家可依、有名无姓之人,如何受封?且快些中断一切礼仪罢,我当不起您的侧室、受不住这等尊荣。”
“你明知如今你在孤心上是何地位,如何还说出这等话来?心中若有事,便说与孤听,没来由的置什么气。”
萧曙面色凝重,语气严厉。他知她一直抵触受封一事,却不想她执拗至此。
“何谓无家、无姓?孤本不在意你的身份,早已说过要做你终身傍靠,如今王府不是你的家?汴州不是你的家?你一意隐瞒,不说出原本的姓氏,也不愿由着孤的安排重新得一个好身世,这会儿又自轻自贱谈什么无姓一说?”
“究竟是我自轻自贱,还是千岁爷轻贱我?”
她这话说出口时,萧曙已勃然变色。她却犹双目空冷,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唇角的笑意则骤然浓烈起来。
“我的家已被兵燹焚毁,王府,不是我的家,是我……卖笑乞食、勉力求生之地。在沉府中时,每日里侍奉小主人,姑且也算是自食其力了。到您府上后,一切,就全靠将这副身体供您取用了。您赏赐的礼物越如流水般涌至清风鉴水,我心底越虚空。”
“你既非要自甘下贱,你我之间往日的种种亲昵、欢愉算什么?不是你自来相就么?”他忍着怒气,冷声问。
她止轻描淡写一句:“逢场作戏、虚应故事罢了。”
“如今又为何不愿作、不愿应了!”
“您饲养一只狸奴,久养不熟,它也会懒怠再奉承。”
“这些话,”他再忍不下去,将她扯倒在地、令她跪伏在他膝前,将她脖子掐高、迫她抬眸直视他,“在心中憋了多久了?”
周遭侍从们一时都忧心无比,床笫之外千岁爷从未对阿雪动过粗,却不知,萧曙完全没舍得用力,实则只是将藏雪的脸颈擎捧在两掌心罢了,便眼见着藏雪继续任由一截反骨疯狂往外冒。
“您从来也不在意我是什么人,只要我从今后供您取乐罢了。因此,我的所思所想,也是从一开始便这般大逆不道,至今日才宣泄出口。”
至此,他彻底明了,她哪里是妄自轻贱,分明是清傲到了可厌、可憎的地步。
倒是同她醉酒那晚怪异的表现对应上了。
当时,她表露出来是,又恨他又谢他又喜欢,想来全做不得假。只是他心疼、欢悦之余,全然忽视了去评度,她心中的恨意多少。那些恨、谢与喜欢,在她心上的地位,又轻重几何。
他原以为,她的恨意星点罢了,仅被她压在心底,如今方知不然。她太清醒,看似漫不经心、云淡风轻,实则一定要把所有账算清楚。那,既然她想算,便与他算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