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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恨我,但不能怕我

    索伦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礼堂内嘈杂的议论和脑子里纷扰的嗡鸣。
    漂亮的银瞳蒙起一层盈盈的水色,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扭曲。
    她在哭。
    无声无息,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那双宛如精密玻璃仪器的眼眸,再也无法承载满溢而出的液体。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晶莹剔透,沿着冰瓷般的脸颊悄然滑落。
    索伦纳下意识抬手去接,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犹如融化的初雪,却又格外滚烫。
    索伦纳怔住了,心口猛地一抽。
    他慌乱地抬起胳膊,把人揽进怀里,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笨拙又急切地为她擦拭着源源不断的泪水:“你……你别哭啊,是不是被吓到了?别哭别哭。”
    伊薇尔咬着下唇,单薄的肩膀在少年的臂弯里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
    “应该就是被吓到了,都在发抖。”埃利奥飞快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梅琳立刻提议:“走了走了,这里乱糟糟的,找个环境好点的地方让伊薇尔休息休息。”
    伊薇尔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索伦纳的眉头拧得死紧。
    “我不知道。”伊薇尔诚实地回答。
    她真的不知道。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巨大的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冰火交加,让她无所适从。
    “不知道就别哭了。”索伦纳握住伊薇尔冰凉的手,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我们走。”
    他牵着她,带她走出了令人窒息的星空礼堂。
    天色已近黄昏,太阳沉入地平线。
    中央大学标志性的尖顶建筑群,在落日余晖的浸染下,镀上了一层瑰丽而忧郁的橘红,天边的云层更是被烧灼成一片浓稠的血色。
    壮丽又凄美的颜色,和圣厄迪斯离开蔷薇庄园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悍然将她吞没。
    夕阳笼罩中的蔷薇花园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洁白的大理石柱,雕刻着天使报喜,圣母玛利亚的袍服褶皱纹路如水波般流畅温婉。
    蔷薇无处不在。
    密密层迭,深红、雪白、浅粉的花浪被绯光穿透,灼灼盛放,攀援缠绕,芬芳弥漫在每一丝向晚的光线里。
    她难得被允许离开那座华丽的囚笼。
    圣厄迪斯走过来,修长挺拔,五官深刻,中长的金发垂在肩头,远远看去,仿佛古地球时代,人文主义巨匠们呕心沥血的杰作。
    英伟古典,神圣威严。
    白金相间的繁复长袍被风扬起。
    神祇般的金色眼眸里,满是深广如海的悲悯与沉静,仿佛能承载一切生命的重量,理解万物众生的痛楚。
    他是光明的先驱,真理的护卫,他的光辉如晨星照耀每一寸土地,凡呼唤他名者,必得庇护;凡效仿他行者,必蒙祝福。
    愿颂赞归于圣厄迪斯,从今日到永永远远。
    他停在她面前。
    自然而然地单膝跪下。
    “薇薇安。”
    圣厄迪斯轻轻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并不生气,眉眼带笑:“薇薇安,我就要离开了……根据帝国习俗,伴侣会亲手摘下一支蔷薇,赠予自己即将出征的爱人,这支蔷薇将化作他的守护符,祝他早日凯旋。”
    男人的声音带着诗篇般的韵律,清越动人,诵读圣典时,能直接叩击聆听者的心脏与灵魂。
    伊薇尔不想听,也不想看,垂着眼眸,细密的银色睫毛,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封在冰层里,一动不动。
    圣厄迪斯凝视着少女冷漠的面容,唇边浸开一抹苦涩的笑意:“得不到爱人祝福的士兵会死在战场上的,薇薇安……”
    悠扬的尾音缓缓沉落下去,叹息一般轻忽缥缈。
    伊薇尔还是不动,犹如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可当圣厄迪斯抬起手,她几乎是本能地立马后退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无名指上的莫比乌斯银环,镶嵌月长石,反光盈盈闪烁。
    “你怕我?”他摸了摸她的脸,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后颈,指腹缓慢地摩挲。
    伊薇尔唇瓣翕动,像想说什么,又不能说,最后沉默。
    圣厄迪斯笑了笑。
    他牵起她的左手,少女的手指纤长,指骨细秀,肌肤是月光也无法比拟的莹白,关节处又透出淡淡的粉,仿佛天生就该被供奉在圣匣中,或由天鹅绒小心承托。
    当然,放在他掌心最合适不过。
    帝国的主宰者抚摸着少女指上的金戒,金色的莫比乌斯环卡在指根稍上方,像一缕晨曦,收束成戒面的烈阳。
    伊薇尔想把手抽出来。
    “别动。”他低头,亲了亲他亲手给她戴上的婚戒,“薇薇安,你可以恨我,但不能怕我。”
    伊薇尔似乎有些困惑。
    圣厄迪斯也不解释,起身从最近的一株蔷薇花丛中,亲手折下了一支开得最盛的白蔷薇,细心地剔除了花茎上所有的尖刺,才重新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不会送我蔷薇,所以我自己折了一支,送给你。”他微微倾身,小心地将那支散发着冷香的白蔷薇,轻轻簪入少女银色的鬓发间。
    “我会凯旋的。”男人轻声承诺,修长的手指一伸,勾起了伊薇尔的下颌。
    少女银睫抬起,夕阳的余晖落进她水晶般剔透的瞳孔,万众信奉的天神之子垂首亲上她冷粉的唇瓣。
    天光照过神子俊朗的眉眼,坠进他璀璨的眼眸,晕开前所未有的虔诚和温柔。
    “薇薇安,我会凯旋的。”
    “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蔷薇的绽放。”
    “乖乖等我。”
    可他没有凯旋。
    他死在了母巢前线。
    是因为……她没有送他那支象征着祝福与守护的蔷薇吗?
    ……
    ……
    伊薇尔被索伦纳牵着,一路从星空礼堂带回了医务楼的接待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与舒缓熏香混合的冷冽气息。
    少年将她按在柔软的沙发上,自己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打开终端指着光屏上的游戏图标:“上线,跟我打游戏。”
    伊薇尔闷闷地摇头。
    “你有没有良心啊?”梅琳端着一杯热可可快步走了过来,放在伊薇尔手里,然后叉着腰瞪向索伦纳,“没看到伊薇尔刚哭完,还很难过吗?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
    “我就是看她难过才带她玩游戏,分散注意力也是一种休息。”索伦纳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玩游戏有什么用啊?幼稚死了!”梅琳气鼓鼓地翻了个白眼,“一个成熟的哨兵才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方法哄向导。”
    “谁幼稚了?”索伦纳声线绷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他猛地转头,视线如刀,落在伊薇尔身上,“你喜欢成熟的?”
    梅琳毫不客气地回敬:“你瞪伊薇尔干什么?谁不觉得以诺教授那种类型很有魅力?温柔,体贴,又稳重。”
    伊薇尔:“……”
    “都别争了。”埃利奥看不下去,打断了这场无意义的对峙,“让伊薇尔向导一个人静一静吧,她现在最需要这个。”
    伊薇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索伦纳和梅琳同时“哼”了一声,互相投去一个嫌恶的眼神,总算暂时休战。
    接待室重归宁静,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微弱蜂鸣。
    伊薇尔站起身,默默走到接待台后坐下,纤细的手指熟练地调出光屏,开始闷头整理本学期哨兵预约的临床数据。
    她分析着不同的预约原因,将它们分门别类,汇总成文,一行行冰冷的字符,一组组枯燥的参数,像一道堤坝隔绝了那些盛大又破碎的回忆。
    索伦纳没有再闹,斜倚在沙发上,长腿交迭,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胶着在伊薇尔的侧脸上,光屏幽蓝的冷光勾勒出少女精致如建模的轮廓,银色的长睫垂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艺术品。
    她刚才为什么哭?
    总不能是因为圣厄迪斯那个鸟人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索伦纳纠结得不行,转过身去,偷摸打开终端,在搜索栏打入一行“女朋友哭了该怎么安慰?”
    梅琳突然眼睛放光:“伊薇尔伊薇尔!!!你给我画的那幅肖像卖出去了!”
    索伦纳倏地立起耳朵:“你还给她画画?”
    “一边去。”梅琳凑到伊薇尔身边,给她看艺术学院那边发来的邮件,“艺术学院把上次参赛的作品,拿去办了一个公益画展,我们那幅已经拍卖出去,成交价26万联盟币!比不上那些大画家,但也很优秀了,伊薇尔,你好棒啊!”
    “滴——”
    下班时间的提示音响起。
    “走了。”索伦纳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
    “好耶,下班了下班了。”梅琳也伸了个懒腰,欢快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伊薇尔,我们先去逛街,再去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家甜品店……”
    话还没说完,接待室的感应门“唰”地一声向两侧滑开,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幸好赶上了。”来人开口,声音爽朗悦耳。
    “你……”梅琳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看着那标志性的红色及耳短发,一时都有些结巴,“吉、吉塞拉副官?”
    吉塞拉冲她眨了眨眼:“你好啊。”
    “吉塞拉副官。”埃利奥上前一步,敬礼,“请问您是要找谁吗?”
    吉塞拉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仿佛与世隔绝的银发向导身上,唇角一勾:“伊薇尔,好久不见,离开黑铁号好几个月,今天正好跟我回去述职。”
    伊薇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非常不爽的声音就横插进来。
    “凭什么?”
    吉塞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哦,是芬里尔家的小少爷啊……”
    “我有自己的名字。”索伦纳的声音更冷了。
    “好吧,索伦纳·芬里尔少爷。”吉塞拉从善如流,语气里的游刃有余丝毫未减,“伊薇尔原本就是我黑铁号编队的向导,跟我回去一趟进行工作汇报,合情合理,这是远征军的军务,即便是你的母亲,格温多琳·芬里尔来了,也无权干涉。”
    女人的话语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代表着联邦军队不容置喙的权威。
    索伦纳被噎得语塞。
    吉塞拉也不再看他,径直对伊薇尔伸出手:“跟我走吧,伊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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