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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苦瓷

    邱绛慈收到邱雎砚的信,信中告知,他与春鸢情好落定,正在一所乡下学堂教书。日日平淡,却皆是好日。
    与此另一边,她听说江升回来了,带回一名少女,与他年纪相仿,同样懂得治病救人,以后会留在他家中,跟随他母亲学习。
    铁马秋风之世,没有别离哀伤的问候就是很好的消息,她欣幸邱雎砚正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也轻颦她对江升的情爱有些不可克制,当一个具体的人出现在他身边,让她苦涩的如鱼嚼水。
    可这也是她的造就。
    江升从不吝啬表达对她的情飘爱燄,有时坐在一起说话,说到无话可说了,彼此停下来变得安静。他开始靠得很近,目光朗月投入另一片清明。往往他的话说得最多,茶也胜叁杯,靠近时带着浅淡的茶香,混着偏浓的药味。
    吹风的楼阁上,邱绛慈并不躲,这一昧也就一瞬过去了,抬眼与他对看,明知故问地问他在想什么。
    即便多少次问得认真,江升知道邱绛慈只是逗他,似乎要让他一次次明白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不重要。可他有自己的理解法则,反过来想,正是太在意才这么做,自认为不是自恋,而是悬悬而望邱绛慈为自己落下,掬水在手的那一捧月,浩荡、皎洁,却由不得他从隙流走,却因来过,他不会感到落潮而停怠,甚或心甘情愿再回答一遍“想亲你”。
    邱绛慈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地摇摇头回答:“我不想。”
    “我真喜欢你,邱小姐。”江升几乎不称她“姐姐”了,被拒绝了也不伤心欲绝,顶多有一点落寞,不会藏起,都展现在情容之间,再企图索取更多的回应。
    “你的嘴很贫。”邱绛慈习惯了他的巧言令色,但听到他人对自己的爱慕之词,不会不高兴,她也能够分辨得出虚实。只怪她没做好收下这枚真心的准备,比起谈论辜负与否的道德,她更介怀自得其乐的独处像被打破了,那里存放着她的悲观、文学、樱桃与芭蕉。
    直白来说,那些是无用的伤春悲秋,她不知道江升会不会笑她内在天真,可按照他的愚忠,只要因她而存在的东西,就是珍贵。不论好坏盈缺的宽待像是一场好梦,却怕醒后的颠倒。彼时,江升会问她:“在担心吗?如果我年长你几岁就好了。”
    嗯。
    邱绛慈心里跟着淡淡应了一声,不过回答的是前半句。窗外已经傍晚,阁楼里的灯火亮起,亮起隔帘隔世的朦胧,这个时候有一碗药要喝,丫环端过来,江升会喂她喝完后再离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发现她偶尔偷偷倒药的习惯,不稳重的一面暴露出来,第一次利用他的心意威胁道:“你说出去,我不见你了。”
    “我什么都答应你,不要不见我。”邱绛慈的最后一个字的字音还没完全落下,江升的回答脱口而出,他本意并非掌握了一个秘密般得意,更不会伤害她所要维护的自尊心,他只想让她健康,劝慰地解释:“我娘调过药方了,比我开的少一点苦味,虽然区别很细微……我喂你喝。”
    “你喂我就不苦了吗?”年少时,邱雎砚就常喂她喝药,换作其他人来做,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江升能够判断邱绛慈话中的是与否,自认为这是和她天生一对的证明,而刚才试问知道邱绛慈不怪他了。当他将匙羹送到邱绛慈的嘴边一倾,苦水流入她喉舌,让她皱起眉头。
    只是第一口,江升就说“辛苦了”。
    邱绛慈抬眼看向身旁座上的人,少年的眉目春风一剑,她能够确认自己是喜欢他的。江升注意到她的目光,本来认真的样子立刻化为笑意。
    喝下第二口了,他又说“做得很好”。
    邱绛慈觉得,这个人未免太惯纵她了。邱雎砚则会让她忍耐,直到结束了就好,也让她自省做姐姐不该是这样胆怯的,却江升面前心安理得在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面前做一个孩子,不知道他是外人还是他是江升的缘故。
    到最后了,江升放下碗,没有再说嘉奖,而是问邱绛慈下次可不可以再让他喂药。
    邱绛慈有些被苦得出神,现在不管是一杯水还是一颗冰糖能给到她比什么都好,甚至顾及不到江升的落寞,但她既然喝下了药就不会那么做,她不会做前功尽弃的事。此刻江升眼中,她倚首而平静,有些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出言打断,目光游向她偏清癯而无痕的手腕,腕间露出两只镶了宝珠的金钏,只是一件其外金玉,然而为她所有,也让他着迷。
    这样翩想,江升就能将自己哄好,不着急得到是与否的回答,他总会来。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倒了一杯水递给邱绛慈。邱绛慈有些急切,端到江升收回的手,相隔很久再接触到片温,像是丹心或是季夏来风,没有什么变化。却让江升开始自顾自思绪连缠,邱绛慈才放下杯子,他随即站起身,留下一句“不早了,我回去了”逃离了地方。
    与她之间,他的界限是由她划下的,不是因为谁的生涩、胆怯,也不会一时蒙昧而越过这条河流。他要吻、要附庸,都不过心口的由衷,当然也不惋惜,也许会有一点太急,但即便是擦肩也足够澎湃。
    人一旦离开后,逍声蝉鸣才又进入窗笼,似乎他在时,没有什么能胜过他的喧嚣。到鼎沸的后来,江升来了几次,但邱绛慈没有让他喂了,还是听他聊天,她边听边喝完了药,也没有再被苦得出神,还能从容地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那一面柔弱被收了起来,江升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可他私心想,在他面前可以不用忍。那时,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拿出随身带的冰糖含了一颗在口中,搅了几圈又吐到掌心,又问一遍可不可以吻她。
    邱绛慈稍微一愣,垂眸看向江升掌上那颗湿润的冰糖,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回答“不想”,而是并不戏谑地笑说:“那我们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跟着我做了,绛慈还会理我吗?”江升倾身靠近邱绛慈,他已经比第一次见她的那一面高出许多,攀去的阴影下,她并不失光彩,明月眷顾她身,照彻他的形神。
    “做得好吗?”邱绛慈问得认真,她似乎更期待江升刚吃过的甜同样融化到她口中,也好奇他的欲念也许并不是甜的,和他本身一样,是各种药石混合的味道。在这个吻开始之前,她已经拥有了与江升最亲密的一刻。
    平常不过的一个午后,江升穿过月洞门就听到叫他名字的声音,他抬头看见邱绛慈坐在假山上的游廊尽头,那里不平而高,盛夏明动也风动。他一瞬就担心起桩桩件件,她是一个人上去的吗、有没有吹太久的风,作祟的私有让他觉得有许多个不该。当抵达到她身边时,她少见地先开口,却说她今天心情不大好,让他不要失望,宽慰他的“远道而来”。
    “我陪你好了。”江升没问邱绛慈因何而难过,坐到她身边宁谧地看她读景。
    廊下狭窄如蛇,一块站不下一人的山石衔在尽处,石上栽了一株苦楝,春天没过去,此刻的风能将满树的花都吹落,无情之外,也能将邱绛慈的发吹来,吹去他的衣袖牵住她撑放在侧的手腕……忽然就见她哭了,身上的力气似都倾入到胸膛,将心脏用力地握成一拳,不自觉颤抖起来。
    他治病时,见过很多人的眼泪,多到觉得自己对待无关病痛的伤忧,心里也不再起褶皱。到邱绛慈为止,他却也被浸透,惧在愁楚。那些春风得意失成了慌乱,他伸手去抱她,像收束一窗风雨外的帘栊到怀中,又低首枕在她头顶说:“只有我知道。”
    邱绛慈回抱过去,往来的风变得温暖,覆霜载雪的躯壳逐渐剥落下这一层,苦痛的心脏变成种子。她需要一个不是母亲也不是哥哥的身份,收留她的横流,江升出现得刚刚好,胜过了一切的刚好。
    思想着这样的旧事,江升的吻落下来,这里的温度不同了,冰糖的味道已经很淡却。邱绛慈闭上眼睛,书上的某些诗行掠过这一片闭暗,可江升的主导致她的眼底铺开了杜鹃花的红,呼吸的流云在他分开又缚住之间窜走。
    江升深谙人体的皮与骨、脏与腑,但以这样的方式探究一处器官,他早己失格,当想这枚口舌明明很柔软,却比冰糖更难融化,重迭出再多的鼎沸和津声,她还在这里。他不会失落她的消失,却有另一种寂寞到来,结束的界点让他变得贪恋得多吻一遍,到失了神、到魂飞身走,不过差一点。邱绛慈抓住江升托着她下颌的手,江升终于才肯听话地分开,却又抵上邱绛慈的额前,垂眸看着她湿而红的唇,不清中描摹着这颗沉水的樱桃。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帕,为她轻轻擦去了,才擦掉自己手上的糖渍。
    两人的呼吸还有摇曳,邱绛慈更为意慵,想要栖息去江升肩头或者陷入怀中,当然还是克制住了,不知道情欲会让人变得依赖和索取,可她不想一开始就做到最后,她想她下一次会厌倦,哪怕她承认她对江升有不同的情感。然而这个抽离出来的过程如同让自己重新长出手脚,会有些痛苦,于是退缩地想,理智也有自诩清高的时候。
    “邱小姐……绛慈,你还好吗?”江升轻声问她,在他的快乐之前,他更在意她的心情,希望带给她的不是糟糕的,而她的善良应该会原谅他半知半解的第一次。
    邱绛慈慢慢睁开眼,抬起一只手轻轻推开他肩膀,转回身不去看他的目光,同样将问题抛给他:“你喜欢吗?”
    “喜欢,因为是邱小姐,我很喜欢。”江升回答得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眉目都攀上笑意。
    邱绛慈没有说话,尝情之后的不安充斥了全身,严矣钗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当对一个男人有情,会变成落下去的陷阱。
    后来江升再来找邱绛慈,好几次隔着画屏相见,江升开始怀疑邱绛慈对他种种是一种错觉,她的静止不前让他变得急躁草莽,于是彼此陷入一场怪异的“对峙”中,他依旧照顾她的病情,却在她面前常提起他对旁人的关注,直到春鸢这一新来的身份出现,他像是找到了所谓的目的。
    春鸢在没得知邱绛慈告诉她与江升的一些过往之前,对江升避之不及,同时觉察到每当江少爷靠近她时,邱雎砚就会让她去到他的书房里站着,却什么都不说,像是做错事地罚站,可当时的她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她或他的四个人总在演着别扭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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