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4.以善良偿还(2)
程佩玖通过私人关系为他办理了新的身份资料。手续并不完全合规,但在这个阶层,很多事情只要不被公开质疑,便可以被默许存在。
她为他更名程愆,将他带回程宅,又很快为他安排了入学。
那是一所本地有名的私立贵族学校,学生大多出身优渥。入学那天,程愆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西装校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果不其然,事端很快就找上门来。
学校打来电话时,程佩玖正在开会。静音模式下的手机震个不停,程佩玖接起电话,班主任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带着为难。
他说,程愆和同学起了冲突,需要家长过来一趟。
会议草草收场。程佩玖赶到学校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
程愆独自站在窗边,校服领口歪斜,脸侧带着一道尚未处理的擦伤。不远处却拥挤着叁四个男生,脸上挂彩更重,青一块紫一块,神情愤懑,狼狈不堪。
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挺难看。他说起事情经过,说着说着就朝程愆那边看一眼。
说起因不是对方开了几句玩笑。同学之间有点摩擦也正常,可程愆却毫无预兆地动了手。
“他下手真的很重,”男人皱眉看着程佩玖,“而且从出事到现在,怎么问他都不吭声,一句话都不说!”
程佩玖听完,目光落在程愆身上。
程愆也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被指责的并非是他,他只是个无关的旁观者。
程佩玖与他对视几秒:“为什么打人?”
“因为他们很吵。”他终于说出理由。
不是因为被羞辱,不是因为生气。
仅仅是因为吵。
周围一圈成年人,竟一时都没接得上话。
程佩玖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向主任和那几个男生的家长道了歉。既没有为程愆辩解半句,也没有当众苛责,只同那几个男生的家长商议起赔偿与后续的处理事宜。
那几位家长本还气势汹汹,见程佩玖态度这般诚恳,也不好再发难。
回家途中,两人并排坐在车后座。程愆始终侧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心情不好时就总爱盯着窗外发呆,这一点,程愆和她很像。
程佩玖握着校医给的药膏与棉签,拧开瓶盖蘸取少许,轻声开口:“有人欺负你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告诉我的。”
程愆没有转头,声音闷闷的:“没人欺负我。”
也跟她一样倔。
程佩玖没回话,只是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男孩身子微僵,却没有挣脱。
药膏清凉的薄荷气息在两人之间漫开。
“我相信小愆不是坏孩子。”程佩玖动作极轻,用棉签仔细为他涂着药膏,“所以小愆也相信我可以吗?无论发生什么,告诉我。”
她放下棉签,手心很轻地抚了抚他完好的那侧脸颊,“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
“……”
“小愆,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程愆的情感淡漠,似乎早已根深蒂固。
老管家起初只当他是认生拘谨,久了才发现并非如此。别的孩子受了委屈,会本能地寻求安慰,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别的孩子收到礼物会满心欢喜,他即便得到再珍贵的东西,也只是毫无波澜地收下。
他不因赞誉欢喜,不为苛责羞惭,周身无半分情绪起伏,如同没有心绪的器物。
老人不解,程佩玖一个妙龄少女,为什么要收养这样一个性情古怪的孩子,还待他这般上心。
但凡与程愆有关的一切,都被程佩玖放在第一顺位。他的课程安排她记得一清二楚,衣物用品尽数为他备齐,还会亲自下厨,做他惯吃的饭菜。
每周五放学,校门口都停着那辆熟悉的保姆车。拉开车门,就能看见程佩玖坐在后座,身旁趴着那只白色的小巴哥。
她总会轻声细语地问他:“小愆,这周过得开心吗?”
小狗则是欢快地摇着小尾巴,蜷身钻进男孩怀里。
连段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的程佩玖,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收到了一份母亲节礼物。
这是那所学校一贯的传统。每逢这类节日,总要大张旗鼓地推行什么感恩教育,还要布置成硬性作业展示在校园网上,以此标榜该校学生品行端正、人格健全。
于是,一个用软陶捏成的微缩景观小房子,就这样送到了程佩玖手里。
送礼物的少年就站在她面前。他个子已经抽条得很高,肩背挺拔,眉眼生得极为优越。此刻视线刻意地避开她,透着这个年纪的别扭。
除了程佩玖,他没有可以送出这份礼物的人。
程佩玖把那座小房子托在掌心端详。
是他们现在住的别墅缩影。做得很精致,一点都不像是应付作业。房子旁边的软陶小人栩栩如生:带着眼镜的老人,趴在草坪上的小狗,还有坐在藤椅里捧着书的女人。
程佩玖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做得很好啊,小愆手真巧……但是要记得把你自己也加进来呀。”
少年只是垂着眼帘,半晌没作声。
程愆第一次开口叫程佩玖姐姐,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深夜,确切地说,是凌晨。
窗外下着雨,程佩玖独自坐在书房里,满心愁绪。初创公司诸事繁杂,她已经接连数日没有睡个安稳觉了。夜已深沉,雨水敲打着玻璃,绵延不绝。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她以为是管家,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开了,却没有脚步声靠近。
她抬起头,看见程愆站在门口。
“有事吗?”她问。
程愆望着她,轻声唤:“姐姐。”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少年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静,似乎这个称呼已经在他心里存在了很久,只是现在才说出来。
他继续说,“已经一点半了。”
他是来提醒她休息的。
“好,我弄完这个就睡。谢谢小愆。”程佩玖温声应他。
自那以后,程愆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这样叫她。
“姐姐,你回来了。”
“姐姐,我去遛狗了。”
“姐姐,我明天要模拟考了。”
“姐姐……”
他说得很自然,好似他们本就如此亲近。
程佩玖应得也很自然。只是偶尔会有一瞬恍惚。因为曾经也有一个人是这样唤她的。
小意。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提起了。
记忆里的程小意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笑起来时脸颊便陷出浅浅的梨涡。她总跟在程佩玖身后,软声软气地一遍遍喊着姐姐。
“姐姐、姐姐……”
从前的画面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渐渐晕散,快要看不清轮廓。
程佩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墓园了。
父母和妹妹葬在那里。
老管家每年都会去一次,替她带去花和祭品,她从未同行。
只因她害怕看见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怕看见上面熟悉的面孔,怕承认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只要不去看,她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只是暂时不在她身边而已。只要不去想,他们就只是去了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风和日暖,草木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