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她开始看第一行字。
    鲤儿亲启:
    昨日回去后,我思量许久,终于去见了娘亲。我跟她说,我不想嫁给那个周常,说那人是个赌徒,在外头言行轻浮,拿我做衣服上漂亮的挂饰,视我为战利品。我说,这种人配不上我。
    我说了很多很多。在她的身后,一直说。
    娘亲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是答应了?还是听烦了只是敷衍我?还是觉得我在胡闹,不想理我?
    我站着说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她都没有开口再跟我说一句话,嘴里全是我听不懂的佛经,我真的…
    有时候真是怀疑,她到底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
    不说这些了。鲤儿,我已经决定好了,我要给姥姥姥爷写信,虽然姥姥不太待见洛家人,但姥姥其实也是疼我的。我还有一个舅舅,也对我很好。可我以前却听姨娘的话不去姥姥家走动。我真傻。
    事已至此,我一定不会就这样认命,我绝对绝对不能嫁给那样的王八蛋。
    鲤儿,谢谢你,谢谢你劝我不要认命,我想我永远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辈子都是。
    锦玉
    又及:四娘做的桃花酥你能不能下次给我多带点?上次那盒我来没来得及吃几块,姨娘又来了,来了便来了,还把桃花酥全吃了。气死我了!
    夏鲤看完信,心情略为复杂。
    她打听过了,那安氏的老夫人膝下除了安清芷这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叫安清衡。姐弟俩从小关系好,互相扶持。安氏老夫人呢,也是个开明的,那家业姐弟俩要么共同经营要么就平分,她曾经给女儿招过赘婿,但偏偏…安清芷铁了心要嫁人。
    那安清衡听说安清芷要嫁洛穆宁的时候,竟然亲手将姐姐的心上人打了一顿。
    也不怎的,姐弟俩决裂,说是从此不再来往。这安清衡加冠后接手了家中的商业帝国,又把家业壮大了几分。如今安清衡叁十五岁了,还迟迟不见娶妻生子,怕是想孤寡一辈子。安氏老夫人最重血脉,逼得很紧。觉着家中产业必须要安氏嫡出孩子才能掌管,安清芷嫁了旁人又不愿意回来,就唯有儿子才能靠住。但偏偏儿子又…
    这老人现在还常常念着安清芷,希望她回来一次,但时常只有锦玉一个人回去姥姥家。
    夏鲤琢磨不透安清芷的想法,她真的为了一个男人要连家都不回吗…里头必有隐情,不管怎样夏鲤敢确定,安氏那儿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也许,只要母女愿意伸出求助的手,他们就会拉起她们。
    就论,母女二人还是安氏的根而言,他们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洛锦玉所嫁非人。再论安氏老夫人,她看着女儿心甘情愿下嫁,还能再愿意见洛锦玉还嫁给一个不愿嫁的人么?
    她思索片刻,把信折好。铺开一张新的笺纸,研磨提笔。
    锦玉:
    你娘亲说知道了,未必是敷衍你。有些人把话藏在心里,面上不显,但心里未必没有计较。你先别急,再等两日看看。
    至于你姥姥那边,信自然是要写的,但需斟酌字句。别只诉苦,要把那周常的为人处事写得明白点,当然,可以多加墨水。再说些你娘亲的事,他们会替你打算。
    桃花酥的事,我让四娘多做一份,明日个差人送去。你藏好,别又被分走了。
    至于这周常,必然是要与你见面的。到那时若是被认出不要慌张,便看他露出面目。让你娘亲也见见你所嫁之人是何止模样。
    这几日不好离府,待家中事解决,会来见你,莫要担心,我一直在。
    鲤
    她把信装好,叫小萤进来,吩咐她让人好生送去洛府。
    小萤接过信,看了一眼还坐在床边盯着小姐的夏屿,欲言又止,最后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夏鲤伸了伸腰,估摸着顶着这膝盖的伤口,练剑需要平衡到什么程度。那周常比她高出不少功力,要是以后碰见了,那厮肯定要刁难一二。
    果然…她还是需要重新规划练武,若是一直停留原地,心有不安。想到此,她转过身,目之所及是夏屿,穿上了外衣,眼巴巴地看着她。
    像是被冷落似的委屈。
    “阿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嗫喏。
    “嗯?”
    “你刚才,在给洛家小姐回信吗?”
    “嗯。”
    “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鲤看了他一眼,将事情简单说了几句。夏屿听完沉默小会,小声道:“洛小姐真可怜,她娘亲都不管她…”
    他顿了顿,看了眼夏鲤,声音醋溜溜的:“不过她比我好,至少还有阿姐会帮她。”
    夏鲤听出话里的意思,挑眉看他:“怎么,你阿姐没有帮你?”
    “不是不是!”夏屿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他低下头,闷着声音回答:“阿姐对洛小姐真好,给她写信,帮她想办法,还让四娘给她做桃花酥…”
    他扭捏了半天说完,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
    夏鲤看着弟弟。
    男孩低着头,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衣襟倒是系好了,但领口还是歪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他的手指绞着衣角,在她的注视下还越绞越紧。
    “阿屿。”她叫了一声。
    “嗯?”
    “你过来。”
    夏屿抬起头乖乖走到姐姐身边。
    夏鲤伸手帮他把歪掉的领口整理好,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身子还明显一僵,耳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色。
    “你是吃醋了?”她问,语气淡淡。
    “没有!”夏屿倒是否让的快,但越否让越假。“我没有吃醋!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泄气,干脆坦白:“我就是觉得…阿姐最近总是忙着别的事情。看书练剑也就罢了…又要跟洛小姐写信,出门做事…都、都不怎么理我了。”
    还不带我去…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未免太小孩子气,是大人都要慊烦的程度。心下一惊,又连忙补了句:“我不是说阿姐不应该忙!阿姐忙着自己事情是对的…忙着点好啊…哈哈,就是…我其实就是…”
    又开始绞衣角了。
    夏鲤见他那副别扭样,心想,夏屿别扭的时候果然有意思。
    但不过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她想起夏屿想练的那本心法,沉默一会儿开口:“那本心法,你当真想练?”
    夏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看姐姐,见她面色淡淡,似乎并无不喜,心里那点希望又燃了起来。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强!”他说,声音又急又快。“我想保护阿姐!而且而且,如果我跟阿姐一起练这个,阿姐就能多陪着我……”
    他霎时间顿住,脸又涨红起来。
    …完蛋了,嘴太快了。
    他真想抽自己的嘴巴,啊啊。
    夏鲤看着他没说话,夏屿被她看得心虚,低下头嘟囔:“我就是想跟阿姐多待一会儿嘛…最近我都是一个人…”
    夏鲤叹气,她早该知道的,夏屿从来都是这样黏人,她便是把他推开了,也要拍拍屁股上的灰爬起来又凑到面前。
    更何况,夏鲤,你又真的忍心拒绝吗?
    “心法的事情,我再看看,你先别急。”
    这书若是不看仔细了,以后出了问题该怎么办?她不想夏屿出现一毫一厘的差错。
    夏屿瞪大了眼睛,既期待又失落还紧张。
    “那、那阿姐你是会考虑的吧?”
    “嗯。”
    “不会忘掉的吧?”
    “……不会。”
    “那明天能不能给我答复?”夏屿抓住姐姐的衣袖,摇啊摇,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她,就差长出个尾巴摇起来了。
    “夏屿。”
    见姐姐叫他名字,夏屿立刻松手,后退两步:“好好好,我不催了我不催了。”
    “嗯。”
    夏屿又忙不迭地补了句:“那阿姐千万要记着啊。”
    “知道了。快去洗漱,晚些吃饭。”
    见夏屿点头,推门出去,蹦蹦跳跳地走了,她宠溺一笑,又去床头拿起那本心法。
    仔细阅读下来,竟发现这本书练到最后,可是将两人的命系在一起,如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方死了,另一方轻则武功全废化作废人,重则丧命。所以,几乎是同生共死。
    但要练到此层,定然是要费许多功夫。
    看着那同生共死的字样,夏鲤黑潭似的眸子闪烁。
    作者:其实小女子已经写到叁年后了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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