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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56节

    “第一,监军协理卢冬暇加急报来军情,说你献了白岩关,投了宋龟耳,要与朝廷作对了,可是真的?”
    “此乃奸人构陷,绝无此事!”
    “奸人是谁?”
    “裴嵩言一党与宋龟耳勾结,养寇自重,迁延战事以骗取军饷,掏空国库以私肥地方,是以宋逆屡剿不灭,朝廷不堪重负,百姓困苦失所。臣一片忠心,三年前驱散宋龟耳,收复黔州五镇,却成了他们的眼中之钉,骨中之刺!此番宋逆东山再起,乃是受裴党扶植资助,欲陷我于不义后,拖着黔西南再回三年前的泥潭之中!”
    范萍恩听罢,只点头却不做评价,接着说道:“第二件事,你身为征南军主帅,自己跑了回来,却将大军丢在黔州,你可知罪?”
    “臣罪该万死。”杜葳蕤伏地磕首道,“只是擒贼必先擒王,若不能揭穿裴党真面目,黔西南的战事便似无底之洞,永远也打不完,只怕耗尽国力亦难平定。故,臣暂托三军于司烨,权宜从便,星夜兼程返京,冒死面圣陈情。”
    范萍恩又嗯一声,却道:“第三事,坊间有语,说你并非杜启升亲生之女,乃是裘满女俘之女,之所以力大无穷,乃是异族血统所致,这可是真话?”
    杜葳蕤在黔州时,已听卢冬晓提过此事。她虽有震惊,但与杜府上下百十口人的身家性命相比,她是谁的女儿反倒没那么要紧。
    “回圣上的话,裘满族第一勇士摩黑,不堪族人被宋逆用迷香毒药控制,已阵前倒戈,愿率领裘满族襄助朝廷。”她伏地奏道,“至于臣之身世,臣亦无所知,等平定宋逆,拔除内贼,若有实据证明臣非杜家之女,臣愿解甲归田,从此遁迹山林,不问军政。”
    范萍恩沉默片刻,却伸手来扶道:“小将军请起。咱家这就进去回话,小将军只怕还要再等等。”
    “劳烦公公再行奏报,”杜葳蕤起身拜谢,“葳蕤在此候着便是。”
    范萍恩微微颔首,再度转身而去。杜葳蕤心怀忐忑,将此事全程想了又想,又等了一盏茶工夫,却见范萍恩疾步而来。他先叫过芮石头,吩咐道:“你去传旨,叫裴相、崔相、大将军、卢尚书都到御书房来,即刻觐见,不得延误。”
    芮石头答应一声,快步离去。范萍恩这才对杜葳蕤道:“小将军略等一等,圣上说了,要等各位大人到了,再一同面圣呢。”
    杜葳蕤仍旧态度平静,点头称是,心下却知道,皇帝仍旧提防自己,不肯单独见她。
    等了又等,好容易等到几位大臣陆续到来。一眼看见杜葳蕤,裴嵩言却吃了一惊,崔侍中更是大骇,指了她道:“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投敌了!”
    “谁说小女投敌了?”
    一声呵斥从后面传来,众人转面看去,却见杜启升拄着个拐杖,晃晃悠悠地赶来。杜葳蕤连忙上前,扶住了唤一声爹爹,杜启升立时虎目蓄泪,道:“好孩子!我就知道,我杜家的女儿,如何能是反贼!”
    “她就算站在这里,也未必就没反。”裴嵩言冷冷道,“自古至今,诈降之徒多不胜数,谁知她打什么主意?”
    “裴相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杜启升怒目而视,毫不示弱,“我女儿若已投敌,怎么可能站在这里?难道是回来找死吗?以她的战力,已经到了御书房外,又怎么可能束手听宣,难道不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不说了。
    裴嵩言冷笑道:“大将军却是提醒了老夫,杜葳蕤天生神力,如何能随意见驾?依老夫之意,必得铁锁加身,再配一副十斤重的木枷,方能放她入内!”
    第83章 一纸赦令
    裴嵩言说要杜葳蕤铁锁加身,杜启升立即恼火起来。他倚了拐站着,却指着裴嵩言骂道:“杜葳蕤官封从三品云麾将军,靠的是一场一场战功!你身为朝中柱石,却如此轻慢功臣!我且问你,杜葳蕤所犯何错?为何要她铁锁加身?”
    裴嵩言闻言冷笑:“征南军卢协理传来急递密报,说的就是杜葳蕤已投敌谋逆,监军王允理更是冒死逃出宋逆魔掌,用黔州的八百里加急来报,他亲眼看见杜葳蕤和标下潘渊与宋逆同堂共饮!事已至此,大将军还要护短吗?”
    杜葳蕤在边上静听,听到这些却看向范萍恩,然而范萍恩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从始至终袖手旁观。
    杜葳蕤心里雪亮,暗想:“先是调派赤虎卫围作铁桶,接着让范萍恩传旨三问,之后又要诸位大臣入内,皇帝诸般做作只不肯见我,不过是有疑心。只是宋逆未平,裴党势大,皇帝还要用到我,因而再大的疑心,他也不肯自己说出口。”
    想到这里,杜葳蕤却劝父亲:“爹爹,虽然女儿是被奸人所害,但未昭雪之前,面圣确应铁锁加身。”
    她说罢了,并起双腕向范萍恩笑一笑:“范公公,请吧。”
    范萍恩心里门清,知道皇帝要的就是这个“铁锁加身”。无论杜葳蕤是“天神下凡”还是“裘满之后”,让她近身多少都有风险。
    只是“铁锁加身”这四个字,皇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现在杜葳蕤肯自请,那是最好。
    “小将军如此忠直风范,实在叫咱家感佩。”范萍恩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却挥手道,“来啊,按小将军的意思,送上铁锁木枷!”
    “蕤儿!”
    杜启升气得睚眦欲裂,杜葳蕤却劝道:“爹爹莫恼,自古真金不怕火炼,女儿一片忠心,圣上心如明镜,又岂是宵小能挑拨的?”
    她说罢了,却横了裴嵩言一眼。
    不一时,刑具送至殿前,给杜葳蕤上铁锁木枷的功夫,崔侍中晃悠到裴嵩言身侧,小声道:“忽然把我们叫来,果然没好事!你说要逼反杜葳蕤,如何她还敢跑回来?”
    “她既然敢回来,就等着受凌迟之刑吧。”裴嵩言冷笑。
    “可是,据宫中耳目来报,她把宋龟耳的人头带回来了。”崔侍中担心地说,“白岩关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宋龟耳为砍了头,我们还没收到消息?”
    “被砍了头更好,那可是死无对证!但是宋龟耳死了,黔西南的裘满人却没死绝!”裴嵩言森森道,“皇帝疑心重,有了杜葳蕤是裘满人这根刺戳在心里,我们就等着看戏吧!”
    他俩说了这几句,便听前面一阵铁链钝响,原是杜葳蕤已戴妥刑具,拖着铁链向前走去,她每走一步,沉重的铁链擦着青石板路,哗啦啦通向皇帝的御书房。
    杜启升站在那里,看着女儿艰难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已经感觉到,无论此事的结果是什么,很多事都回不到从前了。
    杜葳蕤身披铁锁晋见,那铁链声进了书房,带起嗡嗡的回声。皇帝端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持卷,一手拨弄着玉珠串,仿佛没听见一样。
    直到群臣鱼贯而入,跪地叩头问安事毕,皇帝才放下手中书卷,往着底下跪作一排的人,笑了一笑。
    “都起来吧,都是朕的股肱之臣,看你们跪着,朕还怪心疼的。”
    等到众人谢恩起身,杜葳蕤却依旧不动,皇帝这才问道:“小将军,你如何不起来呀?”
    杜葳蕤闻言又叩了个头,道:“启禀圣上,臣有要事紧奏,乃是与黔西南军情有关。”
    她说着将木匣呈上,又道:“臣奉旨率征南军出战,听闻前方军情紧急,于是带三千精兵星夜赶赴白岩关。不料到了关里,守将孙念祖用迷香放倒臣下与青羽卫亲兵营,之后私开城门,放宋逆入关,将白岩关拱手让于宋逆!所幸臣被婢女所救,只身流落在外,寻机摘了宋龟耳的人头,这才逃出白岩关,赶回京城面圣!”
    “你是说,你杀了宋龟耳?”
    “是。有人头为证。”
    杜葳蕤将木匣往前推推。皇帝瞅了范萍恩一眼,范萍恩立即笑道:“这宋龟耳的长相,在座只有裴相和大将军见过,还是请二位上前辨认吧。”
    他说着招手唤来芮石头,将木匣打开,捧着先送到裴嵩言跟前,那人头沤在木匣子里,虽然用石灰封住的,但仍旧有些皮肉变形,裴嵩言捂着鼻子注目良久,却道:“老臣听闻,这宋逆右耳后有粒黑痣……”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边的周其桂大马金刀走来,伸手拨开人头的乱发,果然露出右耳后的一粒黑痣,但他这样一翻弄,一股子恶臭扑面而来,熏得裴嵩言后退三步。
    “既有黑痣,那应该是了。”
    芮石头听了,又将人头捧给杜启升。杜启升凝视片刻,感觉面容不像宋龟耳。但他与宋龟耳也只是隔阵相望,对他的相貌只知大概,人头砍下皮肉变形也是有的,而且,既然杜葳蕤说是,那自然就是。
    “没错,就是宋龟耳!”杜启升大声道,“千真万确!”
    范萍恩听了,这才又一挥手,让芮石头将人头带下去。皇帝略带喜色,道:“既然宋龟耳已死,小将军算得又立奇功,如此更加不必跪着了。”
    “启奏圣上,宋龟耳虽死,白岩关却并未收复。据今日军报所说,白岩关依旧高挂杜字大旗,征南大军欲要攻城,带兵出战的却是裘满第一勇士摩黑!”裴嵩言大声禀奏,“老臣有一事不明,既然小将军已杀了宋龟耳,为何不与征南军会合,挥鞭直指白岩关,却要急着独自回京?”
    “裴相不问,臣也要说到此事。”杜葳蕤接上话道,“裘满勇士摩黑,素来痛恨宋龟耳以药物奴役裘满人,此次臣能斩杀宋龟耳,逃出白岩关,全靠摩黑暗中相助。摩黑愿带领裘满族人归顺朝廷,臣先行回京,便是想向圣上禀告此事,求得赦免旨意,安顿裘满,平息黔西南战事。”
    皇帝闻言沉吟不语,书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他捻动玉珠串的声音,嗒啦嗒啦,时缓时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道:“裴卿,裘满来降是好事,卿以为如何?”
    “圣上,裘满助力宋逆有十多年的历史,以老臣看,裘满人亦是叛军,所谓以药奴役,不过是这些人的托词罢了!”
    裴嵩言冷冷道,“若是摩黑已经归顺,为何不放下武器,开城门迎请征南军?却为何还要据城自守,以弓弩相向?”
    “有理。”皇帝点头,“小将军,这是为何啊?”
    “回圣上的话,摩黑未能开城门迎大军,乃是有所犹豫。他想要讨一道赦免裘满全族的旨意。”
    “赦免全族?这岂不是笑话?”裴嵩言立即道,“裘满助纣为虐,追随宋逆十多年,若是轻易赦免,岂非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圣上!此事万万不可!征南军骁勇善战,三年前能驱逐宋逆,三年必定亦可为之!又何须裘满族开门献城?”
    “启奏圣上,摩黑尚有秘事相告,乃是本朝有与宋龟耳暗通款曲之人,若是此人不除,那么黔西南只能战事绵延,永无宁日啊!”
    “你说朝中有人与宋逆私通?是谁?”
    皇帝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当堂发问。杜葳蕤毫不犹豫,将手一指裴嵩言,大声道:“正是裴相一党!”
    她这话说罢,除了已经预知的皇帝和范萍恩,其余满室皆惊。就连杜启升也没想到,杜葳蕤能将剑锋直指裴嵩言。
    “一派胡言!含血喷人!”裴嵩言恼怒道,“依老臣看,小将军是按不住裘满人的血统,想要为族人谋条生路,便在此指鹿为马,企图颠倒黑白!”
    言罢,裴嵩言便向皇帝跪倒,拱手禀道:“启奏圣上,老臣恳请彻察杜葳蕤的身世,以免她与异族勾结,虚以投降为名,实在要壮实羽翼,另谋他途!”
    “你们一人说一句,我要听谁的?”皇帝淡淡道,“朕要的是证据,裴嵩言与宋龟耳勾结的证据,杜葳蕤与裘满人勾结的证据,朕都要!”
    “臣有证据,”裴嵩言忙道,“臣前番已然启奏,崔侍中已经找到了杜葳蕤的生母、当年接生的稳婆,还有伺候于宛养胎的走方郎中!臣此刻便能着人将他们宣来,对峙御前。”
    “那你呢?”皇帝转而问杜葳蕤,“你说裴嵩言与宋逆勾结,你可有证据?”
    “摩黑能够为证。”杜葳蕤道,“只是摩黑尚在白岩关,在等圣上赦免裘满全族的旨意。”
    “哈哈,摩黑与你沆瀣一气,当然帮着你攀诬老夫!”
    裴嵩言呵斥罢了,又向皇帝叩头道:“圣上,只需证实杜葳蕤乃是裘满女俘所出,就能证明,她有异族之心,要串通摩黑,借机攀诬啊!”
    皇帝握着玉珠串,看着各执一词的两人,心想,如今宋龟耳已死,黔西南的局势就在摩黑一念之间。他若不肯归附,年年投进去的军费又不知几何!只是,若杜葳蕤真有裘满血统,势必纷争不休,不如借此机会将真相彻底查清,既安朝堂之心,也定边疆之局。
    想到这里,他便悠悠道:“裴相所言有些道理,你既有证人在京,就先听你的证据吧!”
    第84章 墨玉祭月
    为了与杜葳蕤对峙君前,裴嵩言等人早已做好了准备,听到皇帝叫宣证人上堂,崔侍中立即请旨,要让御史台将证人带来。
    皇帝当即应允,让周其桂去办此事。
    等待的工夫,御书房里寂静得吓人。每个人都在盘算接下来的这场硬仗,只有杜启升忐忑不安。
    自从上次在御书房被裴党打了个措手不及,杜启升回府后并没有就此询问于宛,他晓得大将军府此时被无数眼睛盯着,举凡有半分异常举动,都会激起皇帝的疑心。
    按照常理,如果杜启升对杜葳蕤的身世并无疑虑,他就不应该找于宛求证。存着这个念头,杜启升便按兵不动,泰然自若地在府里研读兵书,只有范萍恩着人送来的军报能让他有些情绪。
    但是,杜启升表面泰然,不等于心里平静。对于杜葳蕤有可能不是自己女儿这个传言,他十分震惊。他回想自己与于宛的夫妻情分,感情恶化仿佛就是从杜伏虎出世开始,因为有了长子,也因为沈尽芳嘴巴甜会来事,杜启升的确对她更为偏爱。
    与沈尽芳不同,于宛出身将门,性子刚烈且极重礼法,她极其厌恶沈尽芳的媚惑手段,时而还将厌恶迁怒在杜启升身上。久而久之,杜启升更觉得沈尽芳可人,愈发冷落了于宛。
    直到杜葳蕤出生之后,这个状况并没有好转。因为于宛生了个女儿,沈尽芳更加耀武扬威,加上她心眼多,时常拿着杜启升的赏赐在府里做人情,弄得阖府上下都跟着沈尽芳孤立于宛,关于于宛的闲言碎语三不五时传进杜启升耳朵里,让他也对妻子心生嫌隙。
    而在那些传闻里,没有一句是说杜葳蕤并非亲生。
    这也是杜启升坚定传言不可靠的原因之一。如果杜葳蕤是于宛换抱来的婴孩,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而这风声若被沈尽芳抓住了,早就大做文章,不可能等杜葳蕤长大。
    最终,杜葳蕤展露天姿,逐渐赢得杜启升的疼爱,于宛在府里的地位也有所回升。但于宛并未改变对丈夫的态度,相反,她对杜启升越发冷淡,直到杜葳蕤十四岁那年,她提出和离。
    杜启升当然不允!
    杜葳蕤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全天下谁不羡慕杜启升有个好女儿?这时候若是夫妻和离,必然惹人非议,动摇圣心所向。但于宛去意已决,杜启升无奈,只得准她离府修行。
    他知道于宛痛恨自己移情沈尽芳,但是他没办法改变。于宛清冷高贵,是合格的将军夫人,却不是杜启升理想中的内眷,他喜欢的就是沈尽芳的小意儿殷勤和软语温存,他也恨于宛,恨于宛不能为自己做一点改变。
    正因如此,杜启升根本不相信,于宛能换抱女俘之女来争宠,这不是于宛的风格,于宛若有心眼做这件事,沈尽芳压根不是她的对手,毕竟……
    杜启升想到书架上那本《撞钟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少年时的情意此时翻涌在心头,他看向杜葳蕤,她眉眼间留着于宛当年的影子,而这一丝俏丽肆意,早已消失在于宛的恨意里,再无踪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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