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51节
说罢,他向着皇帝行礼道:“启禀圣上,臣可否将两位证人请到此间,为此事做证。”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计时滴漏的滴答声又能入耳了,然而几声嘀嗒之后,皇帝忽地扬手,将玉珠串狠狠砸在地上,伴着啪嚓一声脆响,珠串散了开来,大珠小珠滴里答啦滚得满室余响。
“你们当朕是什么?要在此调理家务事吗!”
随着皇帝一声怒吼,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再发一言。片刻,皇帝道:“周其桂,你站起来,你说!如果杜葳蕤反了,如果黔州和白岩关丢了,现在要怎么办!”
周其桂闻言起身,禀道:“回圣上的话,杜葳蕤只带走了三千精兵,征南军主力仍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接管征南军,继续向黔州进发。臣愿接此任,领精兵三千与征南军汇合,再共进黔州!”
皇帝哼了一声:“吵闹半天,只有你是管用的!但接管征南军不必用你,如今京城离不开你!范萍恩,你拟一道急旨,把你养的鸽子都掏出来,叫它们飞到征南军的大营里,让明昀接管征南军,往黔州进发!”
“是!奴才这就去办!”
“圣上,明昀不可啊!”裴嵩言却跪地奏道,“明昀是杜葳蕤的亲信,现在杜葳蕤状况不明,身世不清,若再叫明昀领军,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皇帝瞅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朕说明昀行,明昀就行。”
范萍恩听了这话,再不敢耽搁,转身就跑去吩咐人放鸽子传密旨。
而御书房里,皇帝冷冷地扫视过堂下臣子,道:“杜启升,如今黔州军报未到,杜葳蕤是否投敌未有定论,朕且容你几日,待来了确信再问罪。自今日起,你就在大将军府好好将养吧。”
杜启升一凛,知道这是将自己软禁在府,也不只是他,而是大将军府阖府众人,在此事未能定论之前,都不得离府。但无论如何,总比即时下狱要强,他不再多说一字,只是磕头谢恩。
然而皇帝目光微转,却又道:“卢季宣,你与杜家联姻,若是杜葳蕤叛国投敌,你卢家也跑不掉!自今日起,礼部诸事由李侍郎主持,你也回府歇着罢!”
卢季宣无奈,也只能磕头谢恩。
范萍恩安置了鸽子回来,见此情景,便宣诸臣退下。等人都散了,他赶忙送了温热的参汤上来,自己却跪下请罪:“奴才不知杜伏虎竟做了裴党的内应,奴才有失察之罪,罪该万死,求圣上发落。”
皇帝接了参汤品着,半晌才放了碗道:“这事的确是你失察,罚你一年俸禄。”
范萍恩松了口气,又爬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道:“圣上,裴党那几个既然捉着杜葳蕤的身世不放,这事情要不要查实?那稳婆和郎中,要不要找来问清楚?”
皇帝瞅他一眼,忽然问:“杜葳蕤是不是杜启升亲生的,这事很重要吗?”
范萍恩立时会意,忙道:“重要的是,杜葳蕤为谁所用。”
“生而有神力,能带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这些是实实在在的。至于她是裘满人还是汉人,又是否姓杜,那有什么要紧?”皇帝轻喃道,“倒是裴嵩言如此折腾,却是提醒了朕,杜葳蕤也未必反了。”
“是。杜葳蕤若是反了,又何必掀她的身世?”范萍恩谄媚道,“奴才已密信明昀,让他立即将切实情况递回,用鸽子,速度快得多。”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杜启升见势倒快,他咬死杜葳蕤是亲生的,那杜葳蕤就是他亲生的。只要杜葳蕤不反,杜家的荣华富贵,朕替他保全了。”
他说罢了,伸脖子看看滚了一地的珠子,恨恨道:“这个裴嵩言,只可惜了朕的玉珠串!”
就在杜启升在御书房独斗裴党时,卢冬晓已经出城了。
之前,在看着杜启升跟着范萍恩进宫之后,他叫来银才嘱咐:“你去春祥镖局找少镖头,让他带些高手明日启程,到黔州城与我会合。”
银才见他语气急切,不由道:“三公子若有急事,不如请少镖头即刻启程,为何要延缓到明日?”
“你不懂,明日时间刚好。”卢冬晓郑重道,“你不许回府,今晚就住在春祥镖局,明日随少镖头一同到黔州,可听明白了?”
银才点了点头,撒腿往春祥镖局去了。这边卢冬晓翻身上马,直往城门奔去,虽然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从杜启升的反应来看,若是他回了卢府,只怕再难出城。
第75章 驿舍有请
这天虽然晴朗,但风冷得像一把把冰刀,没头没脑直往人怀里攘。
从御书房出来,范萍恩安排的三个黄门小监立即迎上来,要背着杜启升出宫。杜伏虎见了,连忙上前道:“爹爹,孩儿背您出去罢,他们粗手笨脚,只怕……”
然而杜启升压根不理会,只将拐杖交给小监,随即伏在小监背上,被背着走了,只把杜伏虎留在原地。杜伏虎尴尬至极,不由得看向一起站在不远处的裴嵩言,而裴嵩言根本面无表情。
无奈之下,杜伏虎只得低着头,跟着杜启升的背影走了。
看着这一对父子走远,崔侍中干笑一声,道:“老夫若是杜启升,也宁可押宝杜葳蕤,而不要这个废物。”
裴嵩言不答,埋头向宫外走去。待出了宫门,走到几辆车驾之前,裴嵩言才回过身来,向崔侍中和卢季宣道:“我们错了。”
“什么?”卢季宣一惊,“哪里错了?”
“书房的情形诸君都看见了,皇帝并不在意杜葳蕤的身世,他只在意杜葳蕤有没有反。”裴嵩言沉声道,“若不揭杜葳蕤的身世,皇帝十九相信杜葳蕤已反,揭了,他便是九成不信了!”
“裴相,这之前可是您说的,皇帝多疑,若得知杜葳蕤非我族类,必定要怀疑她有反心!”崔侍中皱眉道。
“此事是老夫失误。”裴嵩言叹道,“正因为皇帝多疑,他不只会疑心杜葳蕤,也会疑心你我!”
“您的意思是,比起杜葳蕤,皇帝更不相信我们?”卢季宣急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若非孙念祖无能,居然放走了杜葳蕤,老夫也不必出此险招!”裴嵩言恨道,“如今杜葳蕤下落不明,咱们只能赶在前面将谋逆之名坐实!只是杜启升这老狗,放了破绽他居然不钻,却令老夫意想不到。”
“是啊,他宁可冒阖府连坐的风险,也要力保杜葳蕤,着实令人意想不到。”崔侍中也叹道,“可见武将未必草莽,咱们有些轻敌了。”
裴嵩言还要再说什么,那边忽然来了个赤虎卫的首领,见着三位大人行礼道:“诸位大人,卑职奉命送卢大人回府,请卢大人即刻上车。”
卢季宣知道,这一回府,不等杜葳蕤的事有定论,那是出不来了。他无可奈何,只得匆匆拱手告辞,在赤虎卫的照看下走向车驾。
看着他的背影,崔侍中又叹道:“这下可好,没扳倒杜葳蕤,还搭上了卢大人。”
裴嵩言不满地瞅他一眼,道:“崔相这是在责怪我?”
“不敢。”崔侍中微微躬身,“老夫只想提醒裴相,皇帝如今更信任的是杜葳蕤,时间紧迫,裴相可有什么好办法?”
裴嵩言按捺情绪,道:“倒也有一计,是要让杜葳蕤知道,皇帝已信她反了。如此断了后路,才能将她逼反!然而要行此事,还要借助侍御史王允理才是。”
崔侍中辖领御史台,也是他推荐王允理监军,此时听闻裴嵩言要用王允理,他于是说道:“裴相随意就好。”
裴嵩言拱了拱手:“崔相,扳倒杜葳蕤,于你我可谓一劳永逸,就算祸不及杜启升,杜家也不会再得圣心了。”
“是。”崔侍中亦拱手道,“裴相辛苦。”
******
杜葳蕤入住玉莲楼之后,很快摸清了莲坞的大概。原来这座青楼之所以叫作“坞”,是因为田姐买下了一个破产富商的庭院,那座园子里有个人工挖就的大塘,而屋宇楼阁全部环水而建,水中又遍植莲荷,因而以“莲坞”为名。
田姐原本将“莲坞”改作“香风苑”,谁知这园子在白岩关很有名气,无论田姐取了什么名,旁人都以“莲坞”称之,久而久之,“香风苑”已无人记起,只有“莲坞”越发响亮。
田姐认命,索性摘了“香风苑”的招牌,亲自跑到黔州府去,重金求了举人何贤庭的墨宝,给这园子正式挂上“莲坞”的招牌。
事情说来也怪,人人都说“莲坞”不吉,害得之前的富商破产卖房,然而到了田姐手上,却被她做得风生水起,生意越来越好。
而在莲坞之中,按照当时的规制,最好的一处楼阁便是玉莲楼。这幢小楼上下两层,临水而建,环楼种植各种奇花异卉,到了春夏之际,楼阁便似在花海之中。
杜葳蕤到此是在冬天,景致约略清淡,但数株老梅旁逸斜出,仍是隽雅不凡。美中不足的,这片楼分作左右两边,杜葳蕤住在左边,右边入住的就是如意。
如意平白挨了杜葳蕤一个巴掌,虽然使出浑身解数向田姐告状,也依旧被搪塞了回来,弄得她更加生气,看杜葳蕤犹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立时想办法拔了。
杜葳蕤也没想到会与她住在一处,这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尴尬。她想想不能白尴尬,因而以此为借口,要田姐答允欢喜也搬进玉莲楼做伴。
欢喜当然愿意,与其和其他姑娘挤作一处,不如来给杜葳蕤做伴,楼上楼下只住她俩外带一个叫香棠的小丫鬟,很是宽敞。田姐指着杜葳蕤成为继如意之后的又一个花魁娘子,觉得这要求不算多么过分,于是也答应了。
如此,欢喜越发将杜葳蕤当作亲妹妹看待,问了几次日后如何打算,杜葳蕤不敢说实话,只得含糊着说,既然田姐厚待,就想留在这里了。
欢喜听了更欢喜,于是将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说莲坞十足十就是白岩官府的后花园,有些官府秘事,旁人不知道的她们都知道,就此把白岩关的里外都说透了。
宋龟耳占了白岩关后,起初百姓商户都在观望,然而很快发现风平浪静,说宋龟耳这次占关和上次不一样,既不扰民也不掠财,一切日常都能照旧。
虽然忐忑难安,但各业也真照旧开张了。田姐不甘为人后,也跟着悄悄开张,只接些旧客入园,并不敢太过张扬。
即便如此,莲坞依旧没能躲过宋龟耳的目光。这天田姐人在家中坐,却见宋龟耳亲兵来送信,说宋龟耳要在驿舍宴客,让田姐将莲坞的姑娘尽数带去,佐酒助兴,其中特别提到如意,要她收拾衣物,在驿舍多住几天。
田姐知道如意保不住,但她如今有了“芙蓉”,丢了如意倒也不十分在意,因而满口答应,还喜滋滋嘱咐如意好生收拾打扮。
如意却心有不甘。
上回就是她去陪宋龟耳。如意原本想着,宋龟耳虽不给田姐银子,却不能亏待自己,谁知宋龟耳十足小气,别说银钱,且不舍得给添件首饰,若是如意提起,他还要说,如意戴鲜花最好看。
前前后后总有一年光景,她的牺牲换来莲坞繁华热闹,弄得
如意掐指一算,连欢喜挣得都比自己多!这么想着,如意就有些疙里疙瘩,又听说田姐要瞒住芙蓉,她心下更是不快,等到宋龟耳的亲兵来催请时,在满院子花红柳绿的姑娘里,如意特别大声地问:“咦,芙蓉呢?芙蓉怎么没来?”
田姐实没想到,她这时候炸了一嗓子,脸唰地垮了。但她垮也没用,那亲兵头子不高兴,道:“田姐,宋将军可是说了,他是个念旧的人,这次重回故地,要请莲坞所有姑娘去热闹热闹!怎么田姐却不念旧,还藏着人不给去啊!”
“哎呀,不是!”田姐忙带笑道,“这位大哥想岔了!能给宋将军接风洗尘,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个个姑娘都争着要去的!只是那位芙蓉,她,她,她……,病了!起不来床,因此实在没心力去!”
“啊?芙蓉病了?”如意夸张道,“不会吧!我今早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溜达呢,精神头也挺好,小脸还红扑扑的呢!”
亲兵听了,转而注目田姐。田姐情知瞒不过,一边在心里痛骂如意,一边赔笑道:“难道她病好了?这是我不当心,没关心到她呢!欢喜,你去芙蓉屋里看看,她若是好了,就叫她出来吧!”
欢喜却高兴芙蓉能与如意争宠,忙不迭地奔到玉莲楼,把宋逆催着芙蓉前去的事说了。杜葳蕤心下一惊,暗想:“我若是这样去了,岂不是被一眼认出来。”
但她这两日被关在莲坞里,实在是骨头缝里都要生锈了。更要紧的,她只能听欢喜描述外头的情况,却不能走出去亲自瞧瞧,欢喜见识有限,有些事说不清楚,靠她是靠不住的。
而且,雨停自从诱敌跑了,到现在不知是生是死,杜葳蕤离开白岩关之前,无论如何要打听准这事,若雨停还活着,她势必要将雨停带出来才是!
甚至于黔州的安危,青羽卫三千精兵的下落,这桩桩件件,都要杜葳蕤去弄清楚。
她在这里沉吟,欢喜以为她不肯去,却劝道:“你听姐姐一句话,若你长久在此立足,巴结宋龟耳就有了依靠,如意也不敢欺负你了!总之吃了这碗饭,伺候谁不是伺候?当然要找个有势力的靠山!”
杜葳蕤借坡下驴,笑道:“欢喜姐说得很是,但我总要装一装有病初愈,莫要下了田姐的面子。”
她说着拿出一羽面纱,对镜罩在脸上。欢喜在边上看着,倒啧啧感叹:“要说田姐喜欢你呢,这莲坞真正替她着想的,怕是只有你一个。”
第76章 博远阁中
宋龟耳的酒筵设在驿馆的博远阁,这里也是几天前迎杜葳蕤进关时,孙念祖摆接风酒的所在。
虽然来过此地,但随着莲坞群芳再次踏入,杜葳蕤还是感觉不同。田姐仍旧怀着侥幸,不想让宋龟耳发现杜葳蕤,因而安排“芙蓉”站在最后一排,说她身子没大好,还有些咳嗽,别扫了宋将军的兴致。
如意知道田姐偏心,但她已经将杜葳蕤弄到驿馆来了,就不怕她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因而也不在意杜葳蕤往后站。
等进了博远阁,她领着众姐妹向宋龟耳行了礼,立即摆出主人的姿态,指挥这个陪这个,那个陪那个,倒把田姐晾在一边。
此举倒正中田姐下怀。
原本宋龟耳就是叛军,谁知道他能在白岩关苟多久?等他又被朝廷大军收拾了,自己若同他走得太近,岂不是小命不保?
至于如意,她巴结只连累她自己,与莲坞无关。田姐手底还养着那么些人呢,她可得保重些。
一面这样想,田姐一面退到席末,扭头见杜葳蕤戴着面纱,老老实实躲在人群之后。她心下高兴,暗想这丫头就是比如意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想着想着,田姐就坐到杜葳蕤身边去,低声道:“你就躲在这里,不必出去伺候,等熬完这一席,咱们就回去了。”
杜葳蕤点头答应。却在这时,宋龟耳突然发话,道:“诸位兄弟!咱们进白岩关也有三两日了,却只管忙着安顿,没时间坐下来吃顿酒,庆祝咱们拿下了黔州五镇!”
他一言既罢,引得满堂叫好。宋龟耳却又道:“今日咱们痛快喝一顿,明日便要筹谋往黔州城去,借势拿下黔州,也好暖暖和和地过冬!”
听了这话,满堂众人更是炸雷一般地应和,都纷纷起身,要用大碗喝酒。宋龟耳却按着手道:“别急!咱的话还没讲完!今日,咱请来一位贵客,就是号称天神下凡的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