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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28节

    “老爷这话……,晴嫣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卢季宣捏一捏晴嫣的下巴,“你这个呆丫头,又找卢冬晓,又找卢冬晚,都有什么用处?不如直接找老爷我,你想要什么,老爷都替你办了,好不好?”
    晴嫣心里一抖,脸上一阵阵红热起来。卢季宣啧啧两声:“究竟是小丫头脸嫩,说两句便晕红至此,摇动人心呐。”
    他说着起身,将晴嫣打横抱起,便向床帐走去。晴嫣大惊,抓了他衣裳求恳道:“老爷!不可如此!”
    卢季宣哎了一声,却笑问:“不想给你爹爹申冤了?”
    晴嫣再无话说,她回眸看去,只见得床前垂着的浅粉纱帐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
    晨曦微露,杜葳蕤在几声鸟儿清啼中醒来,架不住困意犹深,于是翻身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再睡一会儿,抬腿却踢到不软不硬的东西,像是人腿。
    杜葳蕤一惊,忽地睁开双眼,看见卢冬晓近在咫尺,耷拉着又密又长的眼睫,睡得正香。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杜葳蕤立即清醒,哗地坐起来。
    回忆很快涌上,她想起来了,昨晚躺着同卢冬晓说晴嫣的事,说着说着,就这么睡着了。
    幸好没人看见!杜葳蕤抚了抚胸口,作贼似的猫身子下床,腰带却被卢冬晓压住了。
    昨晚就因为这根腰带!
    她咬着后槽牙用力一抽,腰带是抽出来,卢冬晓也被惊动了,但他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早知道他是只猪,昨晚就好把腰带抽出来!
    杜葳蕤心里翻个白眼,揭帐子下得床来,伸了个无敌大懒腰,开门出去叫人打水洗脸。
    按照胡太医的嘱咐,卢冬晓在床上躺了五六天,虽然无聊至极,但身子已然大好。这天早晨,杜葳蕤照例早起,梳洗完毕又练罢了一套拳,接过雨停递的帕子擦着汗回屋里,见星露星黛沏了茶摆上早饭。
    杜葳蕤瞧瞧罗帐低垂的大床,知道卢冬晓还在睡觉,于是压低音量道:“雨停,隔壁有两间空厢房,那做什么用的?”
    “咱们院里原先只有三公子一人,因此只用了这间屋。”雨停答道,“隔壁空着的正屋,还有后面廊下几间空屋,都没有用处。”
    杜葳蕤闻言点头,心想,自嫁进来之后,院里既添人也添事,挤在一间屋里不方便,不如禀过赵夫人,着人将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也好将卧室与起居用饭分开。
    她打定主意,却并不说出来,只道:“晴嫣犯了事,被送到庄子里去了,今天傅管家着人来收拾她的东西,你们照看着些。”
    几个丫鬟都应是。杜葳蕤想想又道:“屋里缺个主事丫鬟,雨停每日要跟着我,星露来操这个心罢。”
    星露笑着答应,却又道:“小将军,咱们院里不只少个晴嫣,还少个高婆子呢!奴婢能顶住事丫鬟,那管事的婆子谁来呢?”
    管事婆子主外,管的是一众粗使仆役,洒扫采买,上灯下钥,都是琐碎烦人的事。经历了碧绿绦,杜葳蕤情知管事婆子须得是自己人,只是她手头上并没有可用之人。
    “这事情先放放,等我找时间去见夫人,问问她可有合适人选。”杜葳蕤道,“三公子要将养七天,今天仍不能出门,你们好好伺候着,叫他多睡觉。”
    星露星黛答应着,伺候杜葳蕤用罢早饭出门。
    因为无仗可打,朝中三品往下的武将隔两日一朝,不上朝的日子便去演武场。杜葳蕤今日要去演武场,等出了卢府,只见明昀在背手转圈,杜葳蕤少见他如此浮躁,于是问道:“可是西大营有事?”
    “正是。”明昀禀道,“司烨派人来报信,说演武场不太平呢。”
    青羽卫都知道,司烨和明昀平分秋色,是能代杜葳蕤发号施令的人。他能找人来报信,说明事情棘手,他在军中的威信弹压不住。
    “为什么事?”杜葳蕤好奇。
    “司烨主持操练一字长蛇阵,中郎将不肯,非要带他的人操练三才阵。”
    明昀所说的中郎将,指的是杜伏虎。
    杜伏虎自认是大将军府的长子,却只能在妹妹手下混个中郎将,因而成天怨声载道,找到机会就和杜葳蕤对着干。
    有其母必有其子,杜葳蕤想,这家子人烦透了。
    “去西大营。”
    她丢下一句话,接过缰绳扳鞍上马,喝一声“驾”,夹了马腹便向西大营飞奔而去。
    西大营表面上还算平静,杜葳蕤坐上点将台,眺看底下一片生龙活虎,只有东南角上瘫痪了一块,一队兵甲或站或坐,没有加入操练。
    “那边怎么回事?”杜葳蕤骈指虚点,明知故问。
    “回小将军的话,东南角由中郎将负责,他拒绝加入操演一字长蛇阵,因此那边停下了。”司烨答道。
    “叫中郎将上来。”杜葳蕤没有二话,“我问问他。”
    不多时,杜伏虎悻悻而来,向杜葳蕤抱拳道:“小将军,今日操练课目本该到了三才阵,为何还要再演一字长蛇阵?”
    “长蛇阵的演变阵门不熟练,因此再操练三天。”杜葳蕤慢悠悠道,“这话我昨日收兵时讲过了,中郎将没听到吗?”
    “我听到了,但我觉得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杜葳蕤冷冷地盯着杜伏虎。
    “既然是操练,就应该按计划来!”杜伏虎大声道,“若是三天两头更改计划,最后十全阵法不能练全,又当如何?”
    杜葳蕤抬了抬下巴,骄傲地看着杜伏虎。
    “阵法,是练来用的!若是不能熟练运用,就算练会了百全阵法千全阵法,到头来也是个虚名!中郎将喜欢虚名,那是中郎将的事,但本将军不爱虚名!”
    杜伏虎被她的傲气刺到,也起了意气:“杜葳蕤,你虽是我妹妹,但演武一事论理不论亲!我认为随意更改演训不合理,别人我管不着,但我治下的兵甲,不会陪着你东一榔头西一棒!”
    听了这段话,杜葳蕤嘴角掠过冷笑。
    “好哇,哥哥既是论理不论亲,那就按你说的来!司烨,你去问问中郎将治下的兵甲,有不愿追随他的,即时列入我的先锋营!有执意追随的,立即扒了衣裳赶出青羽卫,让他们另谋高就!”
    “是!”
    司烨响亮地答了一声,抱拳领命而去。杜伏虎跺足怒道:“杜葳蕤,你欺人太甚!”
    杜葳蕤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掸掸他肩上的灰,道:“在大将军府里,或有哥哥一席之地,但在西大营里,只能是妹妹说了算!自今日起,你治下的兵甲打散编入各营,你若想留下来,我再拨兵给你,你若不想留下,只管另谋高就。”
    她说罢不再看杜伏虎,越过他大摇大摆走了。
    等下了点将台,跟着出来的明昀才道:“中郎将数次抵抗军令,迁延捣乱,大家都烦透了他,只苦于他是大将府的公子,不敢说出来吧。”
    杜葳蕤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只是,小将军一向让着他,为何今日不再忍让了?”
    “穿柳赛上的洒金狮子你忘了?”杜葳蕤没好气地说,“星海跟我说了,就是他动的手脚!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正要叫他尝尝滋味,他倒送上门来了!”
    明昀闻言一笑:“是,中郎将太没眼色,差些害了三公子。”
    杜葳蕤背着手走了两步,想想不对劲,于是停下来纠正:“我不是为了卢冬晓,是为了我自己!杜伏虎搞那么多花样,可都是冲着我来的!”
    “是。”明昀连忙行礼,“卑职说错了,小将军不是为三公子。”
    这话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杜葳蕤想再做纠偏,却又觉得越描越黑,也只得罢了。
    等她忙罢一日回到卢府,刚进院子就见里面鸡飞狗跳的,满院人都在急匆匆走来走去,不知在忙什么。
    杜葳蕤满头雾水,一只脚刚跨进正屋,忽见卢冬晓蹿了出来,抓住她道:“可算回来了!我且问你,韦嘉漠送来的书匣子,可是你收起来了?”
    第40章 祸起藏书
    杜葳蕤瞧他急得那样儿,不由问:“是韦嘉漠送来的书匣子吗?”
    “是!就是那个!”卢冬晓忙道,“铜仁说他刚拿回来,人就被带到书房去了,包袱就搁在桌上的。星露星黛开了柜子找,却没找到哩。”
    “她们当然找不到,是我亲自收的。”
    杜葳蕤说着走到妆台边,从红漆盒里拿出一只薄薄的黑木盒子,也不知怎么一弄,盒子打开了,掉出一把钥匙。她拿着钥匙冲卢冬晓亮一亮:“我把它锁在小箱子里。”
    “果然是你收起来了。”卢冬晓眉开眼笑,“快些拿给我,那可是值几千两的孤本,好容易哄着韦嘉漠给我的。”
    “给你?”杜葳蕤奇道,“那不是给我的吗?”
    卢冬晓一愣:“谁?谁说是给你的?”
    “那匣子里,装得可是一本《长短经》,那是本兵书,不是给我的,难道你自己看的?你看得懂吗?”
    “我……,我当然看不懂,但有人能看懂啊!你快些把书还给我,我求这本书,是要给,给那个……,兵部张尚书!他可想要这本书了!”
    一听《长短经》不是给自己的,杜葳蕤心里不大舒服,暗想,白高兴一场,原来他是给别人找的!
    她有些不高兴,捏着黄铜钥匙点点卢冬晓:“要不是我把韦嘉漠安排去墨涛轩,你上哪找《长短经》去!张正甫虽说管着兵部,也不过是操心银钱和调度,他既不带兵又不上阵,做什么要读兵书?”
    “你带兵就不许别人读兵书了?可真霸道啊!”卢冬晓不以为然,“说到韦嘉漠,你可别忘了,在栖梧山庄是我先冲出去救他的!若是没有我,他早被裴伯约的随从打死了,哪能等到你出场?”
    杜葳蕤被他噎住,心里越发来气。她并非要占着《长短经》,只是之前自作多情了,一时间面子下不来。若是卢冬晓体贴两句,或者先借杜葳蕤看两天,这事也就揭过了,可卢冬晓非得跟她顶。
    真是的,那天的洒金狮子,怎么就没摔死他?
    不就是一本破书吗?难道我稀罕?杜葳蕤一边想,一边负着气开柜子拿箱子,叮哩咣当一顿忙,把韦嘉漠送来的包袱取出来,直丢在桌上。
    “这可还给你了!再丢了别赖我!”
    说罢了,她叫上星露,昂着脑袋就出门了。雨停在边上瞧着,这时候却埋怨道:“三公子,小将军很想要那本书,就算你答应了给张尚书,也能先借她看两天。”
    卢冬晓也看出杜葳蕤生气了,心下也有后悔,觉得不该同杜葳蕤斗嘴。可他悔归悔,却不肯接受批评,转脸斥责道:“你是卢家的丫鬟,如何总站在杜葳蕤那边?要么我禀了夫人,把你送到杜家去可好?”
    雨停不敢再说,嘟着嘴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卢冬晓小心翼翼打开包袱,拿出书匣子里的《长短经》,笑吟吟的摩挲半晌,暗想:“今日是第七日,明日我就能出门了!这本书只能用三个月,这就损了七天,真划不来!”
    ******
    却说杜葳蕤带着气,一股脑儿从院里出来,大踏步往外头去。星露跟得气喘吁吁,好容易等杜葳蕤脚步放缓,她连忙道:“小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呀?”
    “去夫人院里。”杜葳蕤嗡声道。
    星露也感觉到她生气了,但凭着经验,她知道杜葳蕤生气时不能劝,越劝越恼,非得等她自己想明白了,这气头才能算过去。
    一旦过去了,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她因此沉默地跟着杜葳蕤,主仆两个便似要赶场一般,在园子里一顿飞步走,很快到了赵夫人院门前。
    抬头看见门楣上“絮暖”,杜葳蕤心里又是拔凉,暗想,卢冬晓明明是能题匾的人,却任由他们的院子光秃秃的,想来是五百天以后就解散的,不值得他付出心力。
    情绪上头是这样的,越心塞越要给自己添堵,越堵越气不过。杜葳蕤起初只有些微不悦,此时已蔓延出熊熊怒火,在心里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自从赵夫人夺回了管家权,她的院子热闹起来,过了申时三刻,院里院外仍然站满等回话的婆子丫鬟。
    杜葳蕤带着星露走进院里,站在台阶上的宜春立即跑了下来,满面笑容道:“小将军来了,奴婢这就通报去。”
    “不急。”杜葳蕤勉强笑道,“我来得可是不巧?母亲是不是在忙?”
    “不妨事,要紧事都讲过了,夫人正在廊下吃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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