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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24节

    “卢冬晓!”卢季宣一拍黄铜镇纸,怒不可遏,“你这个目无尊长的畜生!为父在这里问事,怎容得你乱闯胡闹?”
    他不拍那方镇纸便罢,一拍它,却叫卢冬晓想起来,哥哥就是被这方镇纸击中后脑,当场伤重而亡。
    又厚又重且四角尖锐的黄铜镇纸,它分明是凶器,是杀死亲子的凶器,仍然被卢季宣搁在书案之上!卢冬晓猛然回眸,盯着卢季宣待要说些什么,转瞬间思绪翻涌犹如沸煮,万千心思刹那涌上,逼得他喉头微甜,“哇”地张口喷出一箭黑血,身子晃了晃,眼前一圈一圈的发黑,腿软得只是站不住。
    “卢冬晓!”杜葳蕤慌忙上前搀扶,“你怎么啦!”
    卢冬晓已然力怯,身子直往后栽,杜葳蕤搂着他跪在地上,一叠声道:“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响应。
    杜葳蕤吃惊地抬起头,看见冷漠高座的卢季宣,幸灾乐祸的陆亦莲,瑟缩无语的顾贞琴,以及默不作声的傅四……
    “快去太医院请太医!”杜葳蕤怒声道,“你们聋啦!”
    “不,不必!”
    卢冬晓想要勉力起身,终究力有不逮,整个人又倒回杜葳蕤怀里。明昀看不下去,抱拳道:“卑职这就去请!”
    他刚要走,卢季宣却冷冷道:“明参军,你犯的事还没讲清,如何能离开书房?”
    “末将并非要走!”明昀被这冷血父亲弄得气恼,“末将去门口叫人,吩咐他们去请太医!”
    “大可不必!”卢季宣再度拍响镇纸,“先把你的事讲清楚,再管别的!”
    明昀被他说得一愣,简直想不通,卢冬晓吐血竟不如一个丫鬟声称被非礼?也不只是他,杜葳蕤也感觉心寒,这书房里头不只是非颠倒,甚而亲情冷漠至此!
    卢冬晓靠在杜葳蕤怀中,嘴角仍挂着一丝血痕,却勉力问道:“是为,为什么事?”
    “老三!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事,就这么闯进来胡闹了?”陆亦莲阴阳怪气道,“你这口血吐早了,等听到是什么事,那更要吐血了!晴嫣,你自己跟三公子说,是为了什么事!”
    晴嫣听了,怯生生道:“三少夫人带着的青羽卫,乘着午时无人,混进府里意图不轨,非,非礼奴婢。”
    “怎么样?听了这事是不是更要生气?”陆亦莲接着又道,“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尚书府里,居然能出这等丑事!老三,晴嫣可是你亲自带回来的婢女,你若连她都护不住,岂不是招天下人笑话!”
    她一句跟着一句,句句夹枪带棒,卢冬晓咬牙要说话,杜葳蕤却掩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出声。
    她压根儿不理会陆亦莲,只从颈间拽出墨笛,放在唇边呜嘟嘟吹响。站在院中的青羽卫亲兵,向来只认杜葳蕤,听到墨笛召唤,霎时一拥而上,将书房踢开,直闯了进来。
    “青羽卫听令!看好卢大人和两位娘子,请他们歇一歇!”杜葳蕤冷冷道,“再放快马奔太医院,把我常看的胡太医请来,若有耽误,拿你们的人头是问!”
    三十个青羽卫亲兵,挤在卢季宣的书房里,门里门外的黑鸦鸦一片,此时打雷般的齐应一声,不必杜葳蕤多说一字,各自分头干活。
    “你们要干什么!”卢季宣拍案而起,“杜将军,这是尚书府的书房,不是你青羽卫的中军帐!”
    杜葳蕤毫不示弱,横眉冷对:“卢大人!我夫君发了急病,身子不爽,没有太医说他安然无恙,你卢家的丫鬟莫说被非礼,就是粉身碎骨也与我无干!”
    他俩称呼一变,屋里剑拔弩张,立时气氛肃杀。
    到了这时候,就连陆亦莲也紧张起来,拿不准事情如何进展。她不由得扯扯卢季宣的衣袖,卢季宣冷静下来,心知为了给卢冬晓请太医,是不能同杜葳蕤硬杠的。
    他刚想软下来缓和气氛,却听院里有人叫道,“夫人回来了!”“赵夫人回来了!快让夫人进去!”。
    第34章 后巷竹屏
    赵夫人带着宜春落秋挤进书房,她一眼看见卢冬晓倒在地上,却没有慌张,而是叫道:“宜春!快取我的保心丹来!”
    宜春听了,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个蜡丸,捏碎了倒出里面一粒紫黑的丸药,用手帕托着送来。赵夫人拈将起来,将丸药塞进卢冬晓嘴巴里,又抚他心窝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也犯过此症,吃了药就能缓过来!”
    说是这么说,但杜葳蕤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可能缓过来。等了小半盏茶功夫,卢冬晓果然脸色回转,嘴唇也有了血色,只是人依旧没力气。
    明昀早已着人找来担架,这时候将卢冬晓架上去,先送回屋里等着胡太医看诊。卢冬晓却不放心,拉着杜葳蕤的衣袖不放。
    “有青羽卫在呢,母亲也回来了。”杜葳蕤安慰道,“放心,他们不敢对我怎样。”
    卢冬晓这才松了手。
    杜葳蕤直送到书房门口,叫银才铜仁都跟着回去,又叮嘱等胡太医有了结果,要立时报来。她看着一众人护着卢冬晓走远了,忽然想到收进柜里的《长短经》,心里慌慌的。
    本来这五百天的挂名夫妻,安分着做完也就罢了,可他为了自己竟急得呕出血来,这叫杜葳蕤有些意乱。
    她长到这样大,虽然也有烦恼,但走到哪都受众人景仰,耳朵里听惯了阿谀之词,眼晴里看惯了恭维效命,她不缺被偏爱,只是,卢冬晓不一样。
    他为她赢穿柳赛,陪她上流福山,替她找《长短经》,今天又急得当堂呕血,凡此种种,放别人身上可说攀附,唯独卢冬晓了无攀附之心。他不求上进,花式躺平,坦然于恶议喧腾;他总是懒洋洋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并不在意外界观感;世人争名逐利,只有他冷对春秋,唯其如此,他更不会为任何人扭曲心意,可是……
    可是成婚后的桩桩件件,他全都做进杜葳蕤的心里,就像那朵顺手攀折的野栀子,质朴芬芳,沁人心脾。
    杜葳蕤怅惘一时,想到书房里的人都在等她,这才转身回去。屋里,赵夫人已然落座,她凛凛四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晴嫣身上。
    “我在山上进香吃斋,却见府里着急忙慌地来报,说咱们家有个千金贵重的丫鬟,因为受了委屈,就要把小将军困在书房里逼问,这丫鬟可是你啊?”
    晴嫣听这话意思不对,哪里敢答一个字,只是低着头。
    “你莫低着头,且把脸抬起来,叫我看看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容颜,能叫小将军的亲兵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要在大太阳底下潜入尚书府,穿着制式戎装行非礼之事!”赵夫人越说越是气恼,声音提高了八度。
    晴嫣平日被风吹一吹都要泪流满面的,这时候却不哭了,只是低头不吭声。
    陆亦莲闻言笑一声,道:“夫人不必如此为难晴嫣,被非礼又不是她的错,您紧着问她做什么?至于青羽卫为何穿着戎装潜入,那得问青羽卫,可问不着晴嫣!说不定就是有人护短纵容,才惯得兵甲无法无天!”
    “我说晴嫣这么大的胆子,原来你在这啊。”赵夫人讥讽道,“新婚之夜,小将军想要些吃食,你却编花样来为难!之后借着没有小厨房,把晴嫣和高婆子塞到晓儿院里,你这一步步的真是好算计啊!我只当晴嫣已经拿下了晓儿,没想到她本事不济,只能出下作手段,红口白牙要攀诬青羽卫了?”
    赵夫人字字奔着诛心去,虽没证据,但都是陆亦莲的心声。但被揭穿的陆亦莲并不害怕,赵夫人是她的手下败将,而且败了许多年。
    “夫人想要教训妾身,自然是怎么说都行。但是说晴嫣攀诬青羽卫,妾身却不敢苟同。作为证据的碧绿绦清清楚楚摆着,究竟是什么人的,又为何在晴嫣手上,总要有个说法!”
    卢季宣虽然不喜欢赵夫人,但忌惮她娘家的势力,不敢太过针对,此时见陆亦莲占了上风,他便闷声不吭,心下想:“任凭她们巧舌如簧,碧绿绦总是铁证,我倒要瞧瞧,杜葳蕤如何收场!”
    他不喜欢杜葳蕤,因为杜葳蕤拒了卢冬暇,选了卢冬晓。
    身为礼部尚书,卢季宣没那么在意攀上杜府的亲事。说到名门贵女,有家世又温顺的多呢,何必迎神似的迎个杜葳蕤回来?除了削减家主威严,究竟有什么好处?
    皇帝催婚,四大勋贵凑热闹,他也跟着凑一凑而已,他若真想要杜家这门亲,如何能让卢冬暇以庶子之身去议亲?原本走个过场的事,却叫杜葳蕤弄复杂了,她不要卢冬暇便罢,偏偏要选卢冬晓。
    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要打脸卢季宣啊!
    你看不上的逆子,我要高看一眼,不只高看,还要皇帝撑腰,要勋贵齐贺,要风风光光嫁进来,要在新婚之夜叫青羽卫随意出入你家府院,要在堂上奉茶时叫你的爱妾没了脸面……
    没人知道卢季宣对杜葳蕤的滔滔厌恶,现在,他是时候让全府都知道,他厌烦这个儿媳妇!
    证物当前,赵夫人和杜葳蕤果然哑口。卢季宣正在得意,却听书房外有人脆声道:“爹爹!女儿有要紧证据,可证贼人真面目!”
    卢季宣愣了愣,问:“谁在外面?”
    傅四忙去查看,一时回来禀报:“老爷,是六小姐求见。”
    在卢季宣的印象里,卢玉李是个老实丫头,相貌端庄,沉默寡言,凡事不出错,但也仅止于此。相比之下,卢青岫既漂亮又嘴甜,很会哄卢季宣开心,因而大多时候,卢季宣忘了他有三个女儿,他只能记住卢青岫。
    偏这个时候,卢玉李冒出来做什么?
    卢季宣疑惑地看向顾贞琴,顾贞琴也很意外,忙道:“老爷恕罪,妾身出去骂她几句,叫她别掺和!”
    “顾娘子,六妹妹既然有证据,不妨听听是什么。”杜葳蕤忙道。
    赵夫见她要听,立时帮腔:“步步紧逼要说法的是你们,现在有新证据了,又不许说不许听!小将军,咱们走吧!让他们直接封了西大营,灭了青羽卫,那岂不是干净?”
    “夫人何必意气用事?”卢季宣皱眉道,“既然有新证据,让她进来说话就是!”
    傅四开了门,请卢玉李进来。卢玉李端方而入,目不斜视地行礼参见,之后道:“父亲,女儿听闻三哥哥院里的晴嫣受了委屈,说是在午时正刻出的事,可是如此?”
    卢季宣斜眼扫向顾贞琴,满脸不快,那意思是问,卢玉李是如何知道的?顾贞琴哪里敢答,瑟缩着不知如何是好。
    但当着赵夫人和杜葳蕤,卢季宣不便即时发作,只能沉声道:“是有此事。你待如何?”
    “女儿有一人证,可证此事谬误!请父亲允准,让证人进书房回话!”
    “你既有人证,那快快请进来。”赵夫人忙道,“老爷刚刚就说了,有证据只管拿出来!”
    她代为发话,卢季宣也不便多话,只得嗯了一声。卢玉李听了,便向着门外扬声道:“雨停!你带她们进来!”
    雨停在外头答应,很快便领了一队女孩子进来,加上她总共九个,都是各院请来的丫鬟,星露星黛,雪杏霜荷,云纹霞彩,个个都在其中。
    卢玉李叫她们站作一排,这才向晴嫣道:“你也来,站到她们中间。”
    晴嫣不知她要做什么,不由看向陆娘子。赵夫人却沉声道:“让你站过去,你就麻利些!怎么,卢府的六小姐还叫不动你吗?”
    晴嫣无言,只得顺着卢玉李,站到队伍当中。卢玉李拍了拍手,笑道:“这就妥了!可以请证人了!”
    她说罢走到门口,招呼进来一个干瘪老头。老头儿五六十岁了,精瘦如猴,一双眼睛轱辘乱转,见人有些怯怯的。
    陆亦莲举帕子半挡住脸,埋怨道:“六姑娘,这是什么人啊?就这么往府里领?还带到书房里?”
    “我看无妨!”赵夫人冷冷地接话,“三十个青羽卫也叫请进来了,你不也安之若素?”
    陆亦莲嗤了一声,翻个白眼,也只能作罢。
    卢玉李却向老头儿道:“刘神医,你瞧瞧这排姑娘,要看清楚,你在后巷遇见的是哪一位?”
    他这话一出,晴嫣猛然吃惊,忽地抬起头来,正撞着刘神医咕噜噜的眼神转过来。
    “就是她!”刘神医忙道,“今日午时正刻,在下在贵府后巷撞见的姑娘,就是这位!”
    “这是什么意思?”顾贞琴奇道,“午时正刻,你在后巷见过晴嫣?”
    卢玉李让雨停等人退下,这才接了话道:“小娘,不只他见过,我也见过呢!晴嫣说她午时正刻被非礼,这话从何说起呢?那时辰她分明出府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吃惊,杜葳蕤却急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卢玉李正色道,“我亲眼所见,晴嫣从后门出来,经过后巷往对街去了。她穿着一条水蓝的裙子,对,就是她身上这条!”
    她原本带着雨停等消息,听云纹跑来报告后,立时想到了此事,于是溜出卢府找到刘神医,连拉带拽外加许银子,终于把他搞回来做证人,因此,她比赵夫人晚到。
    晴嫣顿时慌张,连忙反驳:“奴婢没见过六小姐啊!”
    “你当然没看见我,因为我躲在破损的竹屏风后面。卢景夏高烧惊厥,我约了刘神医买偏方,说定午时正刻在后巷交易,正验货时,却见你在后门探头探脑。我怕被你瞧见了,于是拉着刘神医躲在竹屏之后,所以,你没看见我。”
    “你又胡说!”卢季宣不信,“后巷如何会有竹屏?”
    “回爹爹的话,听说是傅管家让放的。”卢玉李转而问道,“傅管家,可有此事?”
    “是有这事。”傅四只得承认,“是饭堂里的竹屏风坏了,小的叫竹匠来修,因此搁在后门外。”
    “爹爹,刘神医从没进过尚书府,我挑的这些丫鬟,都是各房各院贴身伺候的,平日亦不见外男。若非是见过,刘神医为何能指出晴嫣呢?”
    卢季宣脸色难看,默然不语。陆亦莲却道:“这有何难?必然是你们串通好了,先讲定晴嫣穿着蓝裙,再叫姓刘的指出来!依我看,棍棒子可比人老实,老爷,不如把刘神医打一顿,瞧他敢不敢骗人!”
    一听说要挨打,刘神医立即慌了。
    “尚书老爷,这还有个验证法子!当时,在下打开药包给六小姐验货,谁知她抓着在下躲到竹屏之后,将那包药粉尽数打翻,全都撒在屏风上。后巷逼仄,那姑娘贴着竹屏风走过去,裙边必然沾到药粉,只消验看即可!”
    他话音刚落,晴嫣不自觉地看向裙子。明昀为了青羽卫的声誉,也顾不得别的,上前将晴嫣的裙脚提起,果然发现一片褐色污渍,他刮下一点嗅嗅,那味道一言难尽。
    “我这还有药粉。”刘神医掏出一包药粉,“这是用壁虎晒干磨粉作药引,又配了陈皮香菜等等,是在下独门偏方,专治小儿惊厥不安,这味道十分奇特,再无复制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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