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9节
杜葳蕤虽然可怜他,但被熏得难受,于是转脸问裴伯约:“你做什么欺负他?”
欺负对象从卢冬晓转到韦嘉漠,杜葳蕤的语气仿佛也温和少许,裴伯约松了口气,开始表演苦情大戏:“小将军明鉴,不是我欺负他,是他诬陷我,他非说我烧了他家房子!”
林葳蕤在聚贤庄听八卦,听到要紧处,恨不能穿进八卦,大展拳脚替弱者抱不平!这次可算派上用场了,她忙问韦嘉漠:“他说的可是实话?”
“小将军容禀,裴伯约的确派人纵火烧屋,小民并没有诬陷于他!”
韦嘉漠放开声量,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
他守着父亲留下的万册藏书,其中不乏珍本孤本,若是肯卖了,也能保他衣食无忧。然而为了延续父亲遗志,保护好这些藏书,韦嘉漠宁可推车摆摊卖面条,也不肯卖书。
前些天裴伯约找上门,说看中他家孤本,愿出高价求购。韦嘉漠不肯,说藏书乃是父亲遗物,不敢擅动。
裴伯约张狂惯了,听不得一句“不行”,于是等韦嘉漠出门,便派人摸进韦宅,放一把火烧书房。所幸韦嘉漠心善,将后院借给邻居花匠养花,火起时花匠正在忙碌,连忙大叫起来,招呼左邻右舍接水救火。
火情未能肆虐,但火舌卷了几个书架,书房也要重修,里外损失不小。韦嘉漠怒而报官,长寿坊的武侯铺听说他状告裴大公子,苦口婆心说了两车话,让韦嘉漠别自找苦吃。
韦嘉漠告官不成,垂头丧气回到家,想想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去找裴相告状。裴府哪肯让他进门?几棍子就赶了出来,韦嘉漠绝望之时,听见裴家车夫闲聊,得知裴伯约在栖梧山庄吃酒。
他一股书呆子脾气,只想出口恶气,于是雇车找上门来,结果被一顿痛殴。若不是卢冬晓失意乱逛,见他挨打出声阻止,只怕这条小命要交代在栖梧山庄。
听他说完前因后果,连余尚品都觉得裴伯约过分,其余众人更是叽叽哝哝,都说裴伯约不像话。
然而,就算人人都知道,纵火烧屋是裴伯约能干出来的事,他还是要倒打一耙。
“小将军,这是恶人先告状!自从韦公子在赏梨宴赋诗出名,在下想与他交个朋友,得知韦公子清贫,又想给些资助又怕伤他脸面,这才找借口去买书!韦公子不肯,那么不买就是,我何必烧他的书房?”
裴伯约说罢,又向韦嘉漠道:“可恨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且问你,你说本公子烧你房子,你可有证据?”
第13章 裴府银牌
说到证据,韦嘉漠立即指着裴府随从。
“你派人来放火时,我家邻居在后院拾掇花木,他亲眼看见的,放火之人穿着裴家的蓝色衣袍,系着裴府的银腰牌。就和他们一样打扮!”
“穿件蓝袍子就是我裴家的人了?荒唐!”裴伯约两手一摊,“韦嘉漠,你再纠缠下去,我可要报官了!就告你胡乱攀诬,坏我名声!”
“你这个缩头龟!竟如此强辞狡辩……”
韦嘉漠放声怒骂,却被杜葳蕤喝止了。
“韦公子,除了邻居看见,你可有其他实证?”
“我有他裴家的银腰牌为证!是纵火之人逃走时丢下的,叫我邻居捡到了!”
此话一出,裴伯约立时变了脸色,卢冬晓却高兴道:“有腰牌你不早说!快点拿出来啊!”
“我……”韦嘉漠犹豫着说,“但是那银腰牌,又被人偷走了!”
裴伯约一块石头落了地,展开扇子哈哈大笑。
“小将军,你瞧瞧他!这可不是凭空捏造?一会儿说有腰牌,一会儿又说被人偷了!我猜,他下一句就要说,是裴某派人偷了腰牌!”
“难道不是你?”韦嘉漠愤怒道,“定是你们发觉丢了腰牌,这才趁着救火混乱,回来偷走了!”
“哈哈哈哈!听听!可是叫我说中了?”
裴伯约也不分辨,只顾着摇扇子大笑。杜葳蕤想了想,把裴伯约叫到一边,低声道:“你若是烧了屋就承认,我替你调停调停,赔个不是再费些银子,也就揭过了。但你若不说实话,等韦嘉漠告上官府,万一找出证据来,纵火私宅最少要徒三年!”
“小将军,我真没放火!”裴伯约一口咬定,“小将军可要相信我,要替我做主啊!”
杜葳蕤心想,事情逼到这地步,这家伙绝无可能承认,想要替韦嘉漠找回公道,就只能报官!但京兆府不敢得罪裴相,接了状子也不会尽心,不如让韦嘉漠去金吾卫报官,金吾卫管着京城治安,又归杜启升统辖,不会偏帮裴家。
她低头沉思,身上散出淡淡花香,像茉莉又带着茶香,说不出的清爽沁人,裴伯约不由意马心猿,深吸了两口香气,满脸陶醉之色。
卢冬晓站在不远处,看见裴伯约垂涎三尺的丑态,忽然不爽。
五百天,做夫妻只有五百天,莫要当真!
他自我开解,却看见裴伯约好死不死又深吸一气。卢冬晓忍耐不得,上前抓住杜葳蕤的手臂,将她用力一拖,拖到自己身边。
杜葳蕤奇道:“做什么啊?”
“树上有虫子,要掉到你头上了。”
卢冬晓冷冷地说,满脸的不高兴。杜葳蕤不晓得他为什么生气,难道是气树上的虫子?
那是一棵银杏雌株,正是结果子的时候,枝叶间结满了小而紧的绿色果实,被阳光自上而下照着,密密麻麻的,像是坚硬的葡萄。
杜葳蕤咦了一声,忽然有了灵感。
“韦公子,你家里是不是有银杏树?”
韦嘉漠这时候在想,如果杜葳蕤劝自己息事宁人,那么他一定不肯的,他吃了一顿打反倒开了窍,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父亲说得对,读书人骨头要硬,圣贤书都要读到骨头里去!裴伯约凭什么能强买强卖?又凭什么能纵火烧人房子?不就是因为有个做宰相的爹!然而自古以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宰相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能比皇帝还大?
韦嘉漠认这个死理,绝不后退!他边想边等着杜葳蕤开口,没想到她问的却是银杏树。
韦嘉漠懵了:“小将军怎知我家有银杏树?”
“因为我能掐会算啊,”杜葳蕤笑而起身,“究竟有没有银腰牌,又是被谁偷了去,咱们在这也想不出,不如去你家里看看。韦公子,你可愿领路?”
裴伯约不悦:“小将军,韦公子要告状,只管让他去京兆府就是!小将军尚在新婚,何必管这闲事?”
“是啊!是啊!”余尚品连声附和,“小将军刚钓了两条鱼,这还没有尽兴呢!这位公子,不是我说,你家房子不归小将军管,又何必为难她?”
杜葳蕤却笑道:“裴大公子不会心虚吧,不敢去韦家?”
裴伯约端正脸色:“小将军如此说,裴某必得陪着走一趟,以证清白!”
杜葳蕤满意,将手一挥:“走!”
她当先开步,明昀立即跟上,看着他们浩荡而去,余尚品失望极了,引颈踮足地看着,恨不能追随而去。
卢冬晓却不动,只在原地掐腰转脖子的放松,董子耀催促:“三公子,你为何不跟着走?”
“她去韦家与我何干?我去做什么?”卢冬晓兴高采烈,“她走了正好,咱们接着钓鱼,晚上就在此摆酒,不醉不归!”
他说得兴兴头头,转眼见两个青羽卫手按腰刀走回来,直盯着自己。
“三公子,小将军请您上车。”
卢冬晓的笑容僵住,董子耀却噗嗤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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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嘉漠虽然穷,但家宅却很气派,是当年长阳侯分家时得的,在长寿坊是赫赫有名的大宅。
两扇大门推开,院里有影壁有垂花门有抄手游廊,每一处都精致讲究,也透着破败衰落。杜葳蕤跟着韦嘉漠,穿庭过院,绕过干涸的水池,很快就看见被烧塌一角的三开间两层小楼。
“就是这里!”韦嘉漠指着小楼。
那座小楼被烧塌了半边,黑糊糊的十分瘆人,但仍能看出来它原本的精巧结构。就在小楼旁边,一株高大的银杏树矗立着,枝叶繁茂,显得格外醒目。
和栖梧山庄的银杏不同,它的绿色果实零零落落,并不茂盛。
一行人走进被烧掉小半边的小楼,里面虽狼藉,仍能看出整齐摆放的蓝布帘书柜,屋子正中间搁着黑檀大案,大案上的屋顶却挖了个四四方方的天窗,仰面亦能瞥见二楼一角,像是也放满了书柜。
“坐在这读书倒是敞亮,开着天窗呢。”卢冬晓道,“是谁想出来的办法,真聪明。”
“家父做了天窗,起初并非为采光,乃是方便搬运书籍。”韦嘉漠道,“谁知歪打正着,让这读书处也明亮起来。”
杜葳蕤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烧塌的半边,倾倒的书架和无处不在的书籍残页简直触目惊心,也难怪韦嘉漠咽不下这口气,这座用来藏书的小楼,算是敝旧庭院里的精华所在,也是韦家父子的心血。
“小将军,这里找不到线索的。”裴伯约悠闲地摇晃扇子,“韦嘉漠很是狡猾,明知道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才肯带您过来!”
“线索不会在屋里。”杜葳蕤道,“小楼外面损毁更严重,可见火是从外而内烧进来,纵火者应该把火把等助燃物搁在窗棂边就走了,所以那扇窗完全毁掉了。”
众人顺着看去,果然看见窗子完全烧毁,黑洞洞的十分吓人。
“无论从哪里烧的,一眼就看见没有银腰牌!”裴伯约摘下随从的腰牌,挑在指尖,“咱们裴府的腰牌包着上好粹银,不发乌不暗沉,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夺目得很呐!如果掉落在外,一眼就看见了,哪里还要去找?”
杜葳蕤伸手接过来看了看,笑道:“裴公子说得对,这腰牌太亮了。”
她捏着银腰牌跨出小楼,走到银杏树下,仰首看了半晌,挥手叫来明昀,道:“那上边仿佛有个鸟窝,你上去瞧瞧。”
明昀抬眼望去,银杏树顶端的枝丫上果然有个鸟窝,他撩起袍子,正要走到树下去,脚底下却一滑,咕叽一声作响,原是踩破了一枚掉落在地绿色银杏果。
“好臭!”裴伯约立即捂住鼻子,“这果子是什么做的?里面包着屎吗?怎么这样臭!”
他出言无状,韦嘉漠立即横眼过来:“不就是寻常银杏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裴相府上连银杏树也没有吗?”
裴伯约昂起脸摇扇子:“韦嘉漠,你在说笑吧!哪里有这样臭的银杏?依我看,臭人种出来的树也是臭的!”
他说着走到韦嘉漠身边,伸鼻子闻了闻,又猛力干呕两下,抚着胸口道:“不行了!不行了!就是这个味!你和你家的树一样臭!”
卢冬晓看着有趣,不由笑道:“裴大公子,你在仓部司混个从八品主事太屈才了,实在该上教坊司去,这做戏的天赋不能浪费了!”
裴伯约面色微冷,捏扇子指卢冬晓:“卢老三,别以为有小将军护着你,我就……”
他没说完,便听杜葳蕤道:“别吵了!银杏果的臭味,才是找腰牌的关键呢!”
第14章 银杏树上
听杜葳蕤说银杏果是关键,裴伯约不由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银杏分雌雄双株,其中雌株在五月结果,于八月果落,落下的果实味道难闻,像呕吐物,又像是粪便,总的来说,就是韦公子身上那股味道。”杜葳蕤说道。
只听这描述,裴伯约就要皱眉头,再说到和韦嘉漠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恨不能再干呕两声,于是捂住鼻子瓮声瓮气:“此时未到八月!这银杏树怎么就落果了?”
“在黔西南力克宋逆时,我有次从银杏雌株林穿过,被熏得脑仁生疼,对这味道记忆深刻。据当地人说,正常银杏树八月落果,但生了虫的银杏坚持不到八月,五月就落果。”
“我推说树上有虫,她就能想到这么多。”卢冬晓摸着下巴想,“有点意思。”
“难怪小将军猜出我家里有银杏树。”韦嘉漠检视满地落果,“是我踩破了这些果子,沾了一身味道!可是,这和纵火有何关联?”
“你可知银杏果为何是这个气味?”杜葳蕤问。
韦嘉漠摇头,他一心读圣贤书,没想过这些。
“为了吸引喜爱腐食的鸟类和动物,比如乌鸦或者果子狸,而在京城,最多的就是乌鸦。”她遥指树上鸟窝,“乌鸦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你家邻居拾到又丢掉的银腰牌,说不准就在那里!”
此言一出,院子里猛然安静一霎,随即又爆出感叹,董子耀带着春祥镖局一众武师跟着来看热闹,这时候拍手起哄,都说小将军真厉害!
“好啦!”杜葳蕤不耐烦,“少拍马屁吧!”
在一片轻松的哄笑声里,明昀提气纵跃,轻飘飘攀上银杏树,三下两下就接近了鸟窝。大白天的,乌鸦不在窝里,明昀翻找一气,很快纵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