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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6节

    那两碗茶,仿佛从没打算奉给二位妾室一般,就这么水灵灵地退场了。
    以杜葳蕤的身份,本就不该给妾室敬茶,此事放在哪里也挑不出礼来,然而卢季宣嗓子眼里难受,刚喝下去的媳妇茶,现在才觉出烫来。
    他微咳一声,端正脸色道:“小将军能到家来,是卢府之幸!自今日起,茶饭起居,缺什么少什么想要什么,小将军只管开口,不必有顾忌。”
    杜葳蕤起身行礼:“多谢父亲关照,夫君院里应有尽有,并不缺什么。”
    陆亦莲闻言却笑道:“老爷说到这事,妾身这才想起,昨晚小将军饿了,着人出来找吃的。只是厨房熄了灶火,未能奉膳食。妾身为此一夜惶恐,今早起来做了两盒点心,想要奉与小将军赔罪。”
    她说着招手,便有丫鬟捧了只精巧盒子上来,呈到杜葳蕤面前。
    杜葳蕤昨晚叫了明昀入府,晓得陆亦莲能收到风声,她只等陆亦莲先闹起来,再借势向卢季宣告状,说她新婚夜要些吃的都吃不着。
    明昀入府是不对,但陆亦莲慢待新嫁娘也不对,实在论起来,杜葳蕤的错也是陆亦莲逼出来的,她倒要看看,卢季宣如此宠妾灭妻,要如何收这个场。
    然而陆亦莲此时站出来,只字不提明昀入府的事,反倒奉送点心,倒叫杜葳蕤有些意外。
    只是她念头还没转完,赵夫人先发作了。
    “你先不忙送点心!我却要问你,小将军昨晚要吃的,如何不能奉膳?”赵夫人气道,“她嫁到我家来第一夜,要些吃食都不得,这要传出去,岂不说卢府慢待小将军?”
    陆亦莲从容起身,风摆柳般走到厅堂正中,她十来岁就生了卢冬暇,二十年过来也只三十多岁,仍旧肤白貌美,只走了几步,便见着风姿楚楚,与赵夫人仿佛两辈人。
    “夫人,过了戌时正刻不起灶火,是您定的规矩!”陆亦莲不紧不慢道,“夫人身子不爽利,府中琐事交与妾身打点,妾身自当兢兢业业,不敢随意更改规矩。”
    “这时候知道往我身上推了?”赵夫人冷笑,“我定下的规矩,是说大厨房不动灶火,你们各院都有小厨房,哪里不能腾挪些热汤热菜的?非得叫小将军饿着?”
    她这话说罢,却听屏风后面传来清亮的声音:“既是如此,三哥院里亦有小厨房,做什么要跑出来找吃的?”
    赵夫人闻言大怒,用力一拍茶几:“家风败坏至此!堂上大人说话,哪有未出阁的小姐随意插嘴的?”
    屏风里没了声音,堂上也静了下来。良久,卢季宣打圆场道:“夫人莫恼,青岫不该插嘴,但她说得也没错,老三院里也有小厨房的,想吃什么,只管叫小厨房去做就是。”
    杜葳蕤望望卢冬晓,却见卢冬晓以手支颐,悠闲地看着堂上言来语去,仿佛与他无关一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一点情绪,只留个乌黑的大眼仁子。
    实在是,修炼到境界了。
    “老爷,此事却是冤枉了三公子。”陆亦莲却笑道,“阖府上下,只有三公子院里未设小厨房。”
    “哦,这是为何?”
    “是三公子嫌麻烦,不肯要。不只是小厨房,主事大丫鬟和管事婶子也是没有的。昨儿三公子大婚,妾身急得无法,只能从院里调拨婶子去帮忙,因而妾身的小厨房也是无人照管,冷锅冷灶的,以至于未能奉膳。”
    “原来是这样,那倒情有可原。”卢季宣摆出公正样子,“老三院里要配齐人手,他不用人,小将军也要用人呢!”
    “老爷说得是!”陆亦莲摇了摇身子,甜笑道,“别的都罢了,主事的大丫鬟却是重中之重!妾身昨晚盘算良久,想着晴嫣沉稳可靠,做事又麻利,不如让她去三公子院中伺候罢?”
    杜葳蕤一听这话,耳朵便支了起来。深宅大院里,但凡有公子成亲的,主事大丫鬟都是重中之重,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未来的通房,等有了一男半女,摇身便是姨娘偏房了。
    看来,陆亦莲已经找好了人,要给杜葳蕤添堵了。只是她瞧错了人,不知道杜葳蕤与卢冬晓的五百天之约,这位晴嫣姑娘,杜葳蕤只能祝她与卢冬晓百年好合了。
    她想着有趣,不由弯嘴角笑了笑。
    卢季宣待陆亦莲向来是言听计从,因而道:“你虑事周到,就依你,让晴嫣去吧!”
    陆亦莲面有得色,回身唤道:“晴嫣,你来见过小将军……,不,见过三少夫人!”
    晴嫣听闻召唤便走出来,向杜葳蕤行了大礼:“奴婢晴嫣,见过少夫人。”
    她只是寻常丫鬟的打扮,衣裳七成新,颜色质地不出挑,但不知怎么,整个人就是气质出尘,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官宦人家的闺阁小姐。杜葳蕤仔细盯她几眼,但见她面容清丽,眉尖微簇,带着些病西子的愁容,简直是我见犹怜。
    除了演武练武研习兵法,杜葳蕤最大爱好就是听八卦。她每日在演武场外的聚贤庄用午饭,老板是个包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兄弟姐妹争家产,妻妾妯娌吃飞醋,倒了葡萄架怒了粉金刚,没有老板不知道的事。
    杜葳蕤每天都去听,便衣融入,八卦下饭,津津有味。
    八卦听多了,杜葳蕤看人都有八卦灵识,此时看见晴嫣,灵识瞬间启动,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不对劲,不像是寻常等上位的丫鬟。她转眸看向卢冬晓,卢冬晓歪在椅子里,眼睛向上四十五度不知在瞅什么,依旧是面无表情。
    “起来吧,一会儿你跟我回去。”杜葳蕤收回目光,声音轻快,“多谢陆娘子费心了。”
    “小将军客气。”陆亦莲笑道,“这丫头行事妥当,小将军有需要,只管吩咐她就是。”
    她说罢,瞅了一眼赵夫人。赵夫人眉头紧锁,也正盯着陆亦莲,仿佛在问她,你又在搞什么花样?陆亦莲轻蔑地笑笑,转身坐回座位。
    今天没能喝到奉茶,算是杜葳蕤得罪她的第二桩事,至于第一桩嘛,自然是杜葳蕤眼瞎,选卢冬晓不选卢冬暇!这些账都是要算的,让陆亦莲不好过的人,自然也别想好过,她可有的是办法!
    第9章 晴也雨也
    奉茶之后,赵夫人主持,让其他公子小姐都来厮见。杜葳蕤这才知道,陆亦莲育有两子一女,二公子卢冬暇和小公子卢冬晟,以及在屏风后插话的四小姐卢碧岫。而顾娘子顾贞琴育有一子两女,乃是五公子卢冬晨,六小姐卢玉李,七小姐卢珍蓉。
    这样一大家子,赵夫人只有卢冬晓可以指靠,偏偏卢冬晓还是最靠不住的。杜葳蕤代入赵夫人,简直要替她叹口气。
    来立德堂的路上,杜葳蕤领教过卢冬暇,而卢冬晨只有十四岁,斯文清秀,寡言少语,卢冬晟尚在冲龄,只知道眨巴眼睛看人。
    三位小姐之中,卢碧岫很像陆娘子,婉约标致,又带着股傲气,看人时神情冷淡。卢玉李和卢珍蓉,一个是鹅蛋脸大眼睛,样貌端庄却有点没心没肺似的,另一个却瘦小瑟缩,一味低眉垂眼,两个都不如卢碧岫出众。
    杜葳蕤厮见一圈,已然看出这些公子小姐的府中地位。卢碧岫能当众顶撞赵夫人,看来深得卢季宣宠爱,在这府里能够呼风唤雨。
    旁人以为小将军不耐烦繁文缛节,坐久了要疲倦,却不料小将军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见了一圈人还没见够,坐在那里双目炯炯。卢季宣倒是乏透了,好容易把该说的闲话都说完了,连忙推说外头有事,让杜葳蕤自便,他也脚底抹油撤了。
    一家之主走了,满堂都松懈下来,巴巴等到赵夫人说句“都回去吧”,在座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赵夫人却不理会,只向杜葳蕤道:“小将军,请随我来。”
    “娘,我就不去了。”卢冬晓站起身抖抖衣衫,“我外头还约了……”
    “行了,你去忙吧。”赵夫人不等他说完,挥了手道,“早点回来,究竟在新婚里。”
    卢冬晓拱了拱手,也不同杜葳蕤说话,甩开袍角就走了。他一走,晴嫣立即跟着走了,雨停却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急得忽左忽右的。
    杜葳蕤道:“雨停,你跟着公子回去。”
    雨停如蒙大赦,行了礼告退,飞跑着追卢冬晓去了。这头赵夫人笑一笑,起身道:“小将军果然是良厚之人。”
    杜葳蕤也起身,亲热地扶着她道:“母亲谬赞了。”
    上位者的亲和比低位者的谄媚有价值得多,赵夫人受宠若惊,眼圈又要泛红。宜春发觉了,细声劝道:“夫人,三公子和小将军的好日子,要多笑笑才好。”
    “我笑,笑着呢。”赵夫人抹了泪笑道,“小将军起得早,还没用早饭吧?我院里有好吃的,咱们回去。”
    赵夫人的跨院在东院,月亮门前题着“絮暖”二字,引得杜葳蕤感叹:“母亲,您这儿的题辞很别致,可恨二公子给我们拟了个听枫馆,听说夫君不喜欢,于是把匾额抠掉了,弄得我们住处没名字。”
    “你若要想,让晓儿给拟一个。”赵夫人笑道,“我这两个字,就是晓儿拟的!原先老二拟个什么离春院,且不说离不离的难听,这名字听着可是像青楼妓馆?我坚决不肯要,要我说,卢冬暇的才名都是吹出来的!”
    哦?卢冬晓是个不读书的,还能拟匾呢?
    杜葳蕤意外,又瞅了两眼“絮暖”,越发觉得意境好,连带院子也轻巧温暖起来。
    赵夫人请杜葳蕤坐在后廊下,打起竹帘来煮茶吃点心,外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布置得有竹有花有流水,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圆石子路,连接着小小的观鱼木桥。有个丫鬟站在桥上撒鱼食,底下的金红鲤悠然出没,人、景、鱼合三为一,像画儿一般。
    杜葳蕤赞不绝口,赵夫人却道:“幸亏有个院子,我才能从乌糟事里拔出来些,多少缓口气。”
    说着想到今天,赵夫人不免悲从中来:“今日立德堂上的吵闹,并非偶尔为之,而是卢家的日常!无论何事,若陆、顾二人在场,总要找些题目针对晓儿!”
    杜葳蕤初来乍到,不便多话,只得默然听着。
    “每次闹起来,那两房总是抱在一起,老爷也帮她们,只是围攻我和晓儿,每回要闹到寻死觅活,才能叫他们满意!”赵夫人越说越伤心,抬袖拭泪。
    这要是在聚贤庄听八卦,杜葳蕤必要打听仔细,但现在身在局中,问细了只怕引火烧身。她于是空泛劝慰:“母亲,琐碎事丢开些好。”
    赵夫人听出她不热心,因而收了泪道:“我是要看开些,弄弄院子静坐静养,身子倒好多了。今天叫你来,是为了陆娘子拨给你的丫鬟,晴嫣。”
    “……,她怎么了?”
    “晴嫣的父亲,原先在仓部司做员外郎,结果犯了事被革职,只得带着妻女回乡。他回去就病死了,膝下只得一个女儿,没儿子承继家业,晴嫣和娘亲就被叔伯们撵了出去,占了她父亲的宅子田地。晴嫣的娘无奈,想再回京讨生活,结果路上贫病交加,进了京就去世了。晴嫣只有十二岁,在菜市场插标自卖,就这样到了我们府里,算算也有七八年了。”
    “听母亲讲,晴嫣是个可怜人。”
    “可怜是可怜,就是不安分。”赵夫人皱眉,“她卖身葬母正遇着晓儿,是晓儿把她带回来的。自那以后,晴嫣对晓儿,总有些糊涂心事。”
    杜葳蕤恍然大悟,难怪她看见晴嫣就能触动八卦灵识!
    “原本她在晓儿院里,我瞧她妖里妖气,同晓儿说话没个规矩。”赵夫人接着说,“有次我去看晓儿,见晴嫣坐在榻上生气,晓儿却百般讨好,半跪在地上逗她开心!这如何能忍?我一怒之下,将晴嫣抽去花房,不让她接近晓儿!”
    “花房是打粗的所在,那里的丫鬟,如何能到公子院里主事?”杜葳蕤不解,“陆娘子此举是何意?”
    “说到这事就生气!”赵夫人面有怒容,“晚儿故世后,我一病不起,只能交与陆娘子掌事,谁想她一肚子坏水!我不用谁,她便用谁!好几个被我弃用责骂的,到她手里却翻身了!特别是晴嫣,听说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比教导碧岫还要上心!这样一来,晴嫣的确不在花房做粗活了。”
    杜葳蕤听懂了,也不由感叹,陆亦莲这心计比沈尽芳还“杰出”些,早几年就培植晴嫣以备后需,无论谁嫁给卢冬晓,她都要把晴嫣送来添堵。
    “小将军,都说做正室原配好,可我们心里的苦谁知道呢?”赵夫人苦涩道,“媵妾不必顾忌的脸面,我们要顾忌,媵妾可以用的手段,我们顾着身份不能用,说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原配,其实套上了层层枷锁,只能叫媵妾欺压!”
    杜葳蕤想,妻有好妻,妾也有好妾,说到底还是看人,并不能凭身份武断。但这话她不必说,说出来赵夫人也听不进去,她只想着,所幸她在深宅之外另有天地,至于晴嫣,祝她五百天后得偿所愿吧。
    “母亲放心,”她笑道,“我会警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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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的跨院,杜葳蕤特意瞧瞧门头,那上面果然是空的,无匾无额,两边也无楹联,看来卢冬晓当真不喜欢“听枫馆”,把匾额楹联都下掉了。
    想到卢冬暇摇头晃脑,沉醉其间自夸文才的模样,杜葳蕤不由笑出声来。沈尽芳把卢冬暇吹捧上天,说什么文采风流?分明是平庸之流!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她边想边跨进院里,却见七八个仆役忙进忙出的,雨停站在院里正在监工。杜葳蕤便唤道:“雨停,如何来了这许多人,在忙什么?”
    雨停小跑着过来:“回小将军的话,陆娘子说要重开小厨房,因此派人来整理,顺便送些米面菜蔬,今日小厨房就能用了。小将军午膳想吃什么?奴婢叫他们去置办。”
    吃什么?
    杜葳蕤不习惯考虑小事,不由问:“大厨房不开饭吗?都要小厨房自己做?”
    “大厨房一日三餐都有的,就怕不合小将军口味呢。”
    “那就跟着大厨房吃吧,我今天没什么想吃的。”
    杜葳蕤说罢了,要回卧房去换衣裳,转身就见晴嫣从屋里冲出来,一只手捂着嘴,好像在哭的样子。
    也不知是没看见杜葳蕤,还是装着没看见,总之她冲出来就拐弯,贴着墙一溜烟跑了。星露见了生气,道:“不晓事的丫头!见了小将军也不行礼,她当这里谁是少夫人?”
    “你可少说两句吧!”星黛假意劝说,“她是陆娘子送来主事的,咱们可不敢得罪!”
    杜葳蕤却想,卢冬晓明明出去了,晴嫣独在卧房里做什么呢?这还哭叽叽的。等她进了屋门,却见卢冬晓仍旧仰在窗下躺椅里,并没有出去。
    旧相好私会,被我捉住了?杜葳蕤好笑。
    她见卢冬晓握了柄团扇盖在脸上,便蹑足过去瞧瞧,那扇子眼熟,仔细瞅瞅,可不是新婚大礼时的障面扇?杜葳蕤忽然想起花烛夜,卢冬晓猛然拔走了扇子,可把她惊了惊。
    若非出其不意,他能从杜葳蕤手里夺东西?
    杜葳蕤好胜心起,零帧起手,“嗖”地从卢冬晓手里拔走团扇。卢冬晓果然吃吓,蓦然睁大眼睛,一双超大超黑的瞳仁,黑乌乌地定在杜葳蕤脸上,看见她一脸“大仇得报”的坏笑。
    第10章 左右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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