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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4节

    “诗我不会做,人我不想娶。梨我看不上,快让我回家!”
    念罢,她将青檀纸拍在卢冬晓面前:“是你写的吧?”
    “是啊,我这是实话实说,怎么啦?”
    杜葳蕤望着卢冬晓笑一笑:“如今再叫你赋诗一首呢?”
    卢冬晓也望着她笑:“还是这首。”
    “好!如此我就放心了!”杜葳蕤拍拍手,“在这首诗里,我特别喜欢这句----人我不想娶!三公子,我同你想得一样,我也不想嫁!”
    “我不想娶,你不想嫁,”卢冬晓环顾左右,“那这是在干嘛?”
    “这是在应付差事。只要我不嫁人,朝野内外都不安生,今天这个催,明天那个问,很烦你知道吧?快烦死了!”
    杜葳蕤戳着脑袋,皱着眉头,她是真的要烦死了。
    “应付差事为什么找我呢?”卢冬晓也皱眉头,也烦得要死,“不说别人,我二哥一门心思想娶你,只要你点头,我爹爹立时能逼我娘认他做儿子,庶子摇身变嫡子,欢欢喜喜入洞房,岂不是好?”
    “一门心思要娶才不好哩。”杜葳蕤又从腰里摸出两张青檀纸,“你不想娶,才能答应我的条件,才能在这纸契约上签字。”
    卢冬晓扫一眼青檀纸:“字多不看,什么条件直接说。”
    “做五百天夫妻!”杜葳蕤伸出一个巴掌,“五百天后,咱们依约和离!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潇洒,各自快活!”
    卢冬晓被惊到了,他盯视杜葳蕤半晌,道:“和离之后,你可是再难嫁人了!”
    “如我所愿。”杜葳蕤唇角微扬,“恳请三公子成全。”
    在新婚夜之前,卢冬晓见过一次杜葳蕤,那是杜启升得胜还朝,满城百姓夹道欢迎,杜葳蕤作为先锋将军,跃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她身着绿绦银甲,脚踏纹兽紫金蹬,腰间一对翻花锏威武霸气,头上的束发金环在艳阳下闪烁光芒。
    彼时卢冬晓在酒肆二楼,他斜倚窗台,看着杜葳蕤纵马过长街,看着她意气风发受万众仰望,围观百姓一声声呼唤“小将军”,个个惊叹杜葳蕤的一颦一笑……
    当时卢冬晓在想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他只是浅醉逍遥,倚在窗边得此惊鸿一瞥,她在万人中央,而他在酒肆窗前,明明是两种人生,阳关道和独木桥,怎么一转眼,竟是龙凤烛下鸳鸯帐,英雄摇身是佳人。
    可是,她说五百天后要和离。
    “没问题,都依你。”
    卢冬晓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摘下狼毫笔舔透了墨,又提笔走回来,问:“签在哪里?”
    “在这里。”杜葳蕤指点。
    一张青檀纸,衬得杜葳蕤柔荑如水,而她指节处一块圆圆的薄茧却撞进卢冬晓的眼睛,他想,她究竟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女将军。
    他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却将笔管奉上,杜葳蕤接过笔来,入手温润,是他用过的。
    她要下笔,卢冬晓却提醒:“你要想好,和离一事,终究对女子不公。”
    杜葳蕤知道他说得对,一张纸,两个名字,五百天,之后却是两样人生。和离之后,卢冬晓依旧可以再娶,杜葳蕤却艰难了,就算遇上真心喜欢的,只怕囿于俗世之念,也不能得遂心愿。
    只是,人只能顾得眼前,谁能顾得以后?
    杜葳蕤一笔一画,郑重写下名字,仿佛向自己的承诺。之后,她将青檀纸一分为二,与卢冬晓各领一份。
    “多谢三公子,这杯我敬你。”杜葳蕤笑吟吟斟满酒杯,要与卢冬晓碰杯。
    卢冬晓却不提杯,似笑非笑道:“你选我,不只为一首诗吧?”
    “还能为什么?”杜葳蕤眨眼扮无辜。
    “杜家荣宠之盛,在朝无出其右,大将军掌管京城五卫,小将军又独领青羽卫,换言之,京城安危皆系杜家父女。是以,小将军选夫婿,若再奔着文魁武曲去,多少谗言惑语要因此而生?”
    他说罢举杯,冲杜葳蕤笑道:“荣宠再盛,也架不住流言遍地,不如挑我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既没前程又扶不起,方合小将军的心意!”
    杜葳蕤内心深处一根密弦,被卢冬晓铮然拨响,不由得背心生寒,暗想:“这家伙看着废,心思却机敏,我爹都没明白的,倒给他想透了!此人只怕不好对付!五百天之约,真能成事吗?”
    她一时怔忡,正想着如何应答,卢冬晓却遽然探身,举杯的手臂穿过杜葳蕤的手臂,接着凑杯就唇,自顾自饮尽交杯酒。
    “五百天归五百天,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说罢,他放下酒杯,摇晃着起身,三五步走到罗汉榻前,和衣倒下,翻身睡觉了。杜葳蕤独坐桌前,望着杯里的酒色,清洌的酒盛在青瓷杯里,便是如冰如玉,设若是在碧玉杯、琥珀杯、玛瑙杯等等之中呢?
    杯色变幻,酒仍清冽。
    第6章 不期而遇
    新婚第二日,新妇要早起奉茶。
    杜葳蕤并不怕早起,她平日去演武场要早得多,天不亮就要起身,今日能睡到天光透窗,杜葳蕤十分满足。
    她也不叫人,自己开门走出去,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院里洒扫的仆役问了早安,这才惊动了星露星黛,忙不迭的捧水出来,就在廊下服侍她洗脸漱口。
    高婆子正在墙根下浇花,见了便捂嘴笑,悄声道:“高门大户哪有这样的夫人?站在院子里漱口,和打粗的下人有何不同?”
    跟她一起干活的婆子也是被拨来的,听了这话便劝道:“老姐姐,你少说两句吧!昨晚当着陪嫁丫鬟的面开罪她,她肯定是知道了,却没罚没打的,这还不够烧高香的?”
    高婆子被说得讪讪的,却依旧哼一声:“她在外头再强,进了卢府也强不过陆娘子!我可是陆娘子院里的人,过了今天就要回去了,她就不怕我替她美言几句?”
    “话是这么说,但她究竟是带官职的女子,古往今来,你见过几个?”另个婆子低低道,“昨晚上你也看见了,她拿个笛子吹两吹,立即就有人越墙而入!你若管不住嘴,她吹吹笛子将你结果了,你上哪喊冤去?”
    她以为这话很可怕了,谁知高婆子并不怕,非但不怕,甚至灵机一动:“你可提醒我了!她擅自招呼外男入府,这是天大的事!院里的小姐媳妇可不止她一人,若是被冲撞了怎么办?不行!我得去禀报陆娘子,这可不是小事!”
    她将拔在手里的草一丢,说走就走。另个婆子眼见拉不住,也只能作罢,低头接着干活了。
    两个婆子躲在墙角里说话,杜葳蕤压根听不见。梳洗已毕,杜葳蕤走到院子当中,开式吐纳,随即打了一套长拳。星露星黛每日都看,倒不觉得稀奇,早起洒扫的仆役却稀罕极了,没想到能看见小将军打拳。
    最兴奋的就是雨停,她站在廊下两眼放光,两手合什戳着下巴,看一段便要无声叫好无声鼓掌,情绪太过投入,以至于没发现卢冬晓走到了身后。
    杜葳蕤不睡懒觉,但卢冬晓睡。
    他每日要睡到日上三竿,睡到红日满窗,这才肯勉力起身,一天之计在于晨,卢冬晓的晨都在蒙头大睡,当然是既不读书也不练武的。卢季宣为此多有责骂,卢冬晓哪里理他?左耳朵听进去,不带停留的飞奔向右耳出去了,连个余音都不曾留下。
    多说无用,但任凭多说,一来二去,卢季宣也没心情管他,由着他散漫度日。不料新婚第一天,卢冬晓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杜葳蕤没有蹑手蹑脚的习惯,从两只脚落地开始,就在屋里叮咣五四的,又是梳头发又是找衣服,稀里哗啦一阵忙碌,开门出去还不关门。卢冬晓睡在没帐子的罗汉榻上,清楚听见她在廊下同星露星黛说话,边说边笑,叽叽嘎嘎。
    卢冬晓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想忍一忍,忍到杜葳蕤洗漱完毕,应当能安静下来。谁能想到,杜葳蕤洗完脸开始打拳了!嘿嘿哈哈之中,夹杂着仆役拍马屁的拍手,以及不时发出的赞叹,“小将军厉害”,“少夫人真棒”,“这套拳太好看了”!
    卢冬晓猛然坐起,趿了鞋走出去,正看见雨停满脸崇拜地遥望杜葳蕤,举在胸口的手还舍不得用力拍,偏要五指箕张,指尖对着指尖,小幅而快速的,拍、拍、拍!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干吗呢?”卢冬晓恼火,“大清早的,可给你找到地方看杂耍了!”
    雨停一吓,立即变成苦瓜脸,缩肩低头,一副准备挨骂的鹌鹑样儿。卢冬晓气得咬嘴唇,想雨停虽然笨些,但并不碍眼,怎么杜葳蕤进了府,连这丫头也变得讨厌起来?
    “雨停姐姐,麻烦你去打洗脸水来!”卢冬晓越发生气,“你家公子已然起来了,正站在你面前等着洗脸呢!”
    听他开口叫姐姐,雨停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想过来,这是在讽刺自己,于是慌忙答应着,猫腰小跑着去了。
    卢冬晓想,他迟早要被这个笨丫头气死。
    他放眼看去,杜葳蕤还在院中行拳,虎虎生风,英姿飒飒。她身上那件玉白破裙像是定制的,交领窄袖,腰收得妥帖,放开的裙摆却减了几幅,既方便腾挪,又不减风姿,一招一式裙裾翻飞,让卢冬晓想起杜府的非雪阁前,梨蕊如雪随风起,漫舞之际的确很美。
    当时他无所谓,因为,没什么值得他承认很美。那么现在……
    卢冬晓咳嗽一声,背着手回屋洗脸。
    杜葳蕤练完一套拳,在星露和星黛谄媚的拍手叫好里收了式,接过星露奔来送上的手巾,边抹汗边走进屋里,看见卢冬晓瘫在窗前的摇椅里,正在发呆。
    “你怎么总是躺着?”杜葳蕤随口问,“不舒服吗?”
    “困,”卢冬晓耷拉眼皮,“你起得太早了,而且,吵到我了。”
    “不早了,这就要去奉茶了。”
    杜葳蕤在妆台前坐下,星露星黛立即围上去,七手八脚地给她梳妆。新妇要喜庆,今天的首饰都是成套的,七宝攒珠蝴蝶压发,配着金蝶步摇,镶了一圈玉蝶绢花发钗,耳朵上缀两个指头大的明珠,转侧间流光溢彩,很是漂亮。
    等她妆罢换好衣裳,卢冬晓这才懒洋洋起身。他今天穿件朱红底起银丝云纹圆领袍,越发显得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只是精神颓废,臭着脸睁不开眼,和杜葳蕤的元气满满形成强烈反差。
    “三公子,请罢!”
    杜葳蕤说一句请,却没半点要请的意思,昂首挺胸地先走出去了,卢冬晓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星露和雨停紧随其后,只留星黛看家。
    等到大跨步走出了院子,杜葳蕤忽然站住,回身问卢冬晓:“该往哪里走?”
    “冲那么快,我以为你认路。”
    卢冬晓没好气说着,领着杜葳蕤往东走去。没走几步经过一处院子,却听着吱呀一声,院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深灰袍衫的公子,正是卢冬暇。
    卢冬晓低头当看不见,企图明目张胆地溜过去,卢冬暇哪肯让他溜,放声唤道:“老三,你站一站,等等我。”
    他快步走来,见了杜葳蕤却又微退半步,长揖一礼道:“晏如见过小将军。”
    这句话实在不伦不类。
    “晏如”是卢冬暇的字,而“小将军”是杜葳蕤的官名,如此私宅相见,又要称呼官职,又要以字号自称,杜葳蕤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听着别扭之极。
    虽然在赏梨宴上见过此人,但距离太远,杜葳蕤并没看清楚脸。此时认真看了,卢冬暇也算五官端正,只是端正得毫无意趣,眉眼口鼻一板一眼的,怎么看都不如卢冬晓清俊貌美。
    杜葳蕤边琢磨边还礼:“都是一家人,二公子不必拘礼。”
    卢冬暇又客气几句,这才望着卢冬晓笑道:“老三新婚大喜,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神采飞扬。”
    这话假得路过的蚂蚁都要摇头,卢冬晓分明没睡醒,丧眉耷眼的恨不能立即躺倒。杜葳蕤以为卢冬晓要怼他,谁知道卢冬晓一声不吭,压根不搭理。
    一阵静默滑过~
    杜葳蕤替卢冬暇尴尬,卢冬暇却若无其事,只是笑道:“小将军这边请。”
    他殷勤引路,完全无视卢冬晓的存在,杜葳蕤也不便拒绝,只得跟着向前走。卢冬暇的嘴巴不闲着,沿途殷勤讲解,这里的亭台做什么用,那里的楼阁为何而建,其中掺杂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没多久就耗尽了卢冬晓的耐心。
    杜葳蕤感觉到卢冬晓越走越快,逐渐不见人影,而卢冬暇却还在抒情,大赞一只六角亭子多么风雅。
    杜葳蕤自认同卢冬晓只有五百天的缘分,犯不着为了五百天叫他走慢些,当然,她和卢府也只有五百天的缘分,也犯不着为了五百天忍受卢冬暇。
    “二公子,赵夫人住在哪座跨院啊?”
    她打断卢冬暇,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卢冬暇倒也配合,热情洋溢一顿说道,没等走到卢家正堂立德堂,杜葳蕤已经全盘弄清,原来卢府后院分东西,赵夫人和陆、顾两位娘子住在东院,公子小姐住在西院。
    西院里,卢冬暇和卢冬晓独占两个跨院,另有一处念香园,住着未出阁的三位小姐,一处紫墨馆,住着两位小公子。
    说罢府里安置,卢冬暇又回到牌匾楹联。他滔滔不绝,从立意到用词,叽叽叽讲个不停。杜葳蕤也不爱读书,听他经史子集的咔咔乱杀,简直要被卢冬晓远程传送瞌睡感染,早起练拳的功效被耗去大半,恨不能张嘴打个呵欠。
    千算万算,算到嫁人后的种种麻烦,没算到要听八股课!杜葳蕤着实忍不了,决定打岔:“二公子如此博学,真叫人大开眼界!难道这府里亭台轩阁的名儿,都是二公子给拟的?”
    卢冬暇忙活半天,落点就在这里,他要让杜葳蕤知道,卢府里的才子无他,唯有卢冬暇!非雪阁前以“梨花雪”为题赋诗,卢冬暇实在输得冤枉!败给旁人便罢,如何能败给卢冬晓?卢冬晓是不读书的!
    今日偶遇杜葳蕤,卢冬暇灵机一动,要借此扶正杜葳蕤的认知,要让她知道,卢家才子只能是卢冬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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