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谷乐雨顶着通红的眼眶站在门口,似乎不敢进来,钟怀青看他一眼:“进来。”
    谷乐雨往里走了一步。
    钟怀青又说:“进房间。”
    谷乐雨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睁睁看着钟怀青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仍然关上了房门。 谷乐雨十分紧张,不知道钟怀青是不是还在生气,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他揪自己的毛衣下摆,把毛衣下摆揪得皱巴巴,眼睛紧紧盯着钟怀青。
    钟怀青靠近吻谷乐雨的眼睛,唇带着温度贴上来的时候谷乐雨就又哭了。其实他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在心里发过誓的,等会儿绝对不要再哭了,哭也是很烦人的,但是眼泪自己又流下来,谷乐雨寂静无声地委屈。
    很委屈,他害怕钟怀青这样发脾气,尽管以前谷乐雨自己总是发脾气,他害怕钟怀青不理他,尽管以前谷乐雨自己总是不理钟怀青,他就这样,委屈和害怕都有点不讲道理。
    两人离得近,钟怀青低声说:“谷乐雨,我不用你说太多,我接下来问的问题,点头或者摇头,明白吗?如果再说不知道,你就从我房间出去,再也别进来。”
    谷乐雨没听过这样的威胁,用最快的速度点头。
    钟怀青问:“当时害怕吗?”
    谷乐雨点头。
    钟怀青:“害怕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想到庄阿姨?”
    谷乐雨点头。
    钟怀青:“选择不说是因为觉得这是小事,反正也只是被摸了两下而已,以后不再去那个商店就好了,对吗?”
    谷乐雨脖子僵硬,他知道如果点头,钟怀青会生气。但他也知道,没有反应就代表点头,他不想撒谎。于是谷乐雨轻轻点头。
    在把谷乐雨叫过来时,钟怀青也在心里发誓,脾气已经发过了,心情也整理了近一天的时间,接下来的所有话他得尽量平静温和地跟谷乐雨谈。但谷乐雨点头的瞬间,钟怀青又有些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钟怀青吸了口气,接着问:“因为庄阿姨可能会组建新家庭,可能会生一个新的孩子,所以你要懂事,不能给庄阿姨添麻烦;因为我可能早晚会离开你,所以你也要懂事,不能给我添麻烦,是这么想的吗,谷乐雨?”
    谷乐雨抬手擦掉眼泪,点头。
    钟怀青抖着呼吸掐住谷乐雨的腰:“你真敢点头。”
    谷乐雨显得无措,只好拼命擦自己的眼泪。
    钟怀青确实又生气了:“你信我吗谷乐雨,你到底要我怎么跟你保证你才信,我说过多少遍,我不会离开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他的脾气被这句话掀翻,彻底压不住,左手掐着谷乐雨的腰,右手捏住谷乐雨的肩膀,语气罕见地凶,“你哭什么,你也有脸哭,你再这样非得逼我去杀了那些占你便宜的人吗。谷乐雨,你凭什么能觉得这是小事,我都没舍得碰你一下,你竟然敢觉得被那畜生摸了只是小事?你再敢给我说一遍?”
    谷乐雨肩膀抽动,拼命摇头。
    钟怀青的脑袋伏在谷乐雨的肩膀上,他这么低垂着脑袋,呼吸不稳,让谷乐雨觉得他是不是也哭了。谷乐雨的心被什么捏住一样,紧缩着泵出汹涌的情绪,伸手想抱住钟怀青的腰,手掌刚贴上去,便听见钟怀青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里有分明的痛和恨:“我就一天不在,谷乐雨,我就一天没看住你。”
    这语气让谷乐雨的心也跟着痛起来,这一刻谷乐雨终于知道自己确实犯了错,在谷乐雨被庄秀秀和钟怀青如此珍视的日日夜夜里,他必须得明白自己多么重要,多么被爱,从而学会在他俩的目光偏移了片刻的时候保管好自己。
    谷乐雨抱着钟怀青,没有手擦眼泪,视线一片模糊,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又想说对不起了。好在他此刻没有“说话”的条件,不然钟怀青又要生气。
    钟怀青缓了好久才说:“谷乐雨,我看你只属于你自己的话你永远学不会爱惜自己,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归自己了,能听明白吗?”
    谷乐雨哭了太久,脑袋缺氧,没听明白。他慌张地喘了口气,睁着泪眼想看钟怀青,但钟怀青没给他机会看清。钟怀青已经吻下来,从眼睛到鼻尖,从嘴唇到耳朵,钟怀青的手也同样,从腰侧抚到臀,从肩膀滑到背,谷乐雨能感受到他的手和语气一样在颤抖:“这里,这里,你;谷乐雨,这些地方,你这个人,今后都归我钟怀青了,你得保护好我的宝贝,保护不好就是不懂事,就是给我添麻烦,听明白了吗?”
    谷乐雨今天的眼泪好多,怎么流都流不完。
    在钟怀青灼热的吻和掌心下,谷乐雨的眼泪越流越多,用尽全力点头。
    第19章
    庄秀秀盯着客厅柜子上的遗照看了很久。
    上午谷乐雨回家时哭了许久,哭得庄秀秀一颗心分了好几瓣,无能为力,只能一遍一遍地摸儿子的后背,跟他说别怕,没事了。那时她无心想太多,这会儿谷乐雨去隔壁找钟怀青,庄秀秀才来到丈夫遗照前。
    谷江其人,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庄秀秀很难说他不好。
    在谷乐雨听力障碍之前家庭真算美满,谷江对老婆和儿子都很不错。庄秀秀以前是家庭主妇,家里条件虽然不算好,谷江的工资也足以糊口。偶尔,谷江会买些新奇的小东西回来哄儿子和老婆开心,这就是庄秀秀对幸福生活的定义。
    后来,谷乐雨失去了大半听力,这个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谷江埋怨过庄秀秀,他发烧那么久,你不知道带他去医院吗?咱俩平时生了什么病自己抗几天就过去了,乐雨那么小,他能行吗?
    庄秀秀当然也恨自己,但丈夫如此埋怨,她也会心生不满,你不是乐雨的爸爸吗,难道这件事就怪我自己吗?谷江说我天天要出去上班赚钱,那以后你出去上班,我在家带乐雨?
    公公婆婆的态度和谷江差不多,明里暗里埋怨庄秀秀,怎么带个孩子也带不好?我们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生的孩子也多,不都活蹦乱跳地长了这么大吗?哎,你们再生一个吧,你俩还年轻,没事。
    谷江提起这件事,庄秀秀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谷江。
    你和你爸妈是什么意思,乐雨刚刚这样,你们就想着再要一个健全的了?那乐雨呢?谷江想象到庄秀秀会说这样的话了,他很烦,乐雨怎么了,就算再生一个乐雨也是我们的孩子,我又不是说要扔掉乐雨,你那副表情干什么。
    庄秀秀尽可能地去理解,谷江是男人,用一个优秀的后代来传宗接代,这种想法在许多男人身上根深蒂固,谷乐雨不是从谷江的肚子里出去,那些想法都是很正常的,庄秀秀总是这么宽解自己。
    所以庄秀秀也明白,她对谷江的很多埋怨和恨其实都是对自己的,正因为谷乐雨不是从谷江的肚子里出去,而是从她的肚子里出去,所以庄秀秀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也曾想过再生一个孩子。
    庄秀秀很努力地去回想自己昨晚在做什么,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大概也就是那些琐碎的事情吧,做做可有可无的家务,扫地拖地,换换床单,浇浇花,缝补一些衣服,在厨房忙活一些有的没的,刷锅洗碗,给谷乐雨准备些夜宵,温个牛奶。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既然没有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就让谷乐雨在冬天的晚上十点自己一个人回家呢?
    身后的门被打开。
    庄秀秀慌忙抹了一把脸,转身笑着问谷乐雨:“怎么样,怀青还生我们的气吗?”
    谷乐雨说:他生我的气,不是你,他已经不生气了。
    庄秀秀牵过谷乐雨的手,两人一起坐在饭桌前,庄秀秀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谷乐雨说:妈妈,对不起。
    庄秀秀愣住:“怎么了?”
    谷乐雨垂着脑袋:我让你们担心,我做错了,我应该昨晚就和你说,和钟怀青说。
    庄秀秀感觉有滚烫的暖流正在冲破她的喉咙,她拼命往下咽,让自己笑出来:“没关系的乐雨,是妈妈做错了,我昨晚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以前都是怀青陪你回来,只拜托了我一次,我……”庄秀秀顿了一下,又笑,“我没照顾好你。”
    谷乐雨固执地摇头:是我的错,我以为自己回来没有什么,你不要自责。
    庄秀秀不再说什么,轻轻抱住谷乐雨。
    谷乐雨双手都被庄秀秀抱在怀里,只好在有限的活动空间里用双手在手机上打字,让备忘录读出来:“妈妈,如果你想有一个新的孩子,我愿意。”
    庄秀秀再也忍不住眼泪:“我不想有别的孩子,乐雨,谁跟你说的这些?”
    谷乐雨看起来并不难过:“我一直知道姥姥姥爷想让你再结婚,以前我不愿意,现在我愿意。”
    庄秀秀问他:“为什么?”
    谷乐雨说:“你有了新的孩子,我也还是你的孩子。你爱别人,也会爱我,我很重要。”
    谷乐雨哭了几乎一整天,晚上早早睡下,安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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