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医、医生……危险吗?他……他会不会……”顾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半句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医生语气严肃:“目前发现得还算及时,我们已经给予高流量氧疗,使用了强效抗生素和退烧药,正在积极控制感染和体温。但肺炎进展快,他的既往用药史不清晰,接下来的24到48小时是关键期,必须严密监护。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全力配合治疗。”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让顾循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沐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头发微乱,脸上满是焦急:“小循,怎么样了?”
    顾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她,把报告单递过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沐晞姐……医生说是重症肺炎……要进icu……”
    沐晞快速扫了一眼报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情绪,立刻转向医生,用专业而冷静的语气询问起更具体的治疗方案、用药情况以及icu转入流程。
    顾循站在一旁,听着那些更详细、也更残酷的词汇,“感染性休克风险”“多脏器监测”“气管插管”,只觉得手脚冰凉,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着沐晞强撑镇定的侧脸,看着医生严肃的神情,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连手里的纸都快要拿不稳。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沟通结束后,沐晞转过身,看见顾循惨白的脸和不停发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小循,别怕。”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尽管眼眶微红,“这家医院的呼吸科和icu都很强,会没事的。”
    她放缓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会没事的,相信我。”
    那点笃定像一道微弱却坚实的光,顾循用力点头,抬手抹掉眼里的湿意,逼着自己站直身体。
    第25章 :证据
    icu的玻璃窗冰冷厚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沐迟躺在一片刺目的白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氧气管、心电监护仪导线、静脉输液管,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接口。
    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大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额头。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悸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是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医生说,感染已经得到初步控制,高烧在退,但肺部炎症还很严重,呼吸功能依然脆弱,并未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的几天,是关键中的关键。
    “稳定”这个词在顾循听来,轻飘飘得没有分量。
    他看着沐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那么安静,仿佛随时会随着屏幕上某个数字的归零,化作一缕抓不住的气息,彻底消散。
    那种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海边、眼睁睁看着潮水带走沙堡的孩子,无论多么用力地攥紧手指,细沙还是会无情地从指缝中流走。
    而沐迟就像那捧细沙,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要将这个人从他身边剥离。
    他站了很久,腿脚麻木,眼睛干涩,却不敢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沐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以及一种异样的紧绷:“小循,回家。”
    顾循茫然地转过头,有些没反应过来:“回家?可是沐迟他……”
    “回家。”沐晞打断他,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决断。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顾循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拒绝,将他半拖半拽地带离了icu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
    顾循浑浑噩噩地跟着,脑子乱成一团,不明白沐晞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回到公寓,熟悉的环境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冰冷,弥漫着一种主人突然缺席后的死寂。
    沐晞径直走向书房,脚步又快又急。
    “沐晞姐,我们……”顾循忍不住问,声音干哑。
    “去书房。”沐晞打断了他。
    沐晞推开书房门,打开沐迟的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她愣了半秒,下意识地输入了父母的祭日,电脑随即解锁。
    但她眉头锁得更紧,快速检查电脑里的文件和浏览记录:绘图软件、合同文件,还有一些非常日常的信息搜索,正常得反常。
    “太干净了……”沐晞低声自语,眼神更加沉凝,“太干净了。”
    离开电脑桌,沐晞开始在其他地方翻找。
    顾循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行动起来。
    两人像寻找失物一样,在客厅、卧室,甚至厨房和浴室的柜子里仔细搜寻异常的实物。
    顾循不知道沐晞具体在找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焦灼,以及某种不祥的预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找到的只有一些寻常的生活用品、未拆封的画材、几本破旧的艺术书籍,还有一些过期的常备药。
    忽然,沐晞的视线定格在书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书柜的侧面,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是个暗格。
    她走过去,蹲下身,扣不开,索性一狠心,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榔头,直接将其砸开。
    从里面摸出了几卷用剩的画纸、几支秃了的铅笔、一块干涸的调色板……最后,摸到了几个硬质而冰凉的小瓶子。
    沐晞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拿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四个玻璃药瓶,没有贴任何医院标签。
    顾循的心提了起来,凑过去看。
    沐晞拧开其中一个白色小瓶的瓶盖,倒出几粒小小的、椭圆形的白色药片在掌心,凑近看了看药片上的刻字,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又快速检查了其他几个瓶子里的药片形状和颜色,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药?”顾循的声音发紧。
    沐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个蓝色瓶子的瓶身上——那里用黑色记号笔极其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20xx 3.1 - 3.31】
    今天是3月6日。
    瓶子是空的。
    沐晞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她猛地将瓶子举到眼前,又快速摇了摇其他几个瓶子。从药片晃动的声音判断,除了这个蓝色瓶子,另外几个瓶子也所剩无几。
    “他……他把药……”沐晞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他把一个月的药……全吃了!”
    顾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个月的药……全吃了?一次性?
    所以这场因为流感引发的“重症肺炎”……根本就不是偶然?!
    是药物过量引发的急性中毒反应?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那些冰冷的医学报告单上标红的数字,医生严肃的“用药史很不清晰”的警告,icu里沐迟奄奄一息的画面……此刻全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这些……是什么药?”顾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飘忽不定。
    沐晞死死攥着那几个药瓶,指节捏得发白。好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精神类药物。蓝色这瓶不确定,其他的是一些稳定情绪的,还有……助眠的。”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都是精神科用的处方药,药性很强,需要严格遵医嘱,绝对不能擅自加量,更不能混着乱吃!他……他居然……疯子!混蛋!”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将药瓶狠狠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循看向沐晞因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冷得失去了知觉。他之所以想学心理学,就是因为沐迟。他知道沐迟有心理问题,才会那样警惕、隐藏。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也太晚了些。
    所以沐迟平时那些过分的平静、偶尔的疲惫和不适,不仅仅是胃病和贫血;甚至那偶尔的慢半拍,也都可能是药物或精神状态的影响。
    原来,这次icu的濒危,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一场蓄谋已久、或许连沐迟自己都未必完全清醒的……自我了断。
    “为什么……”顾循听见自己喃喃地问,声音空洞。
    沐晞颓然地靠坐在墙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第26章 :锁链
    沐晞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将空气压碎的叹息。
    她松开捂住脸的手,脸上泪痕犹在,眼底却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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