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宋姑娘来了,快请进。”
    宋兰因笑着走进来,将木食盒放在桌上,语气轻快:“家里蒸了点年糕,还有自家腌的腊肉,想着公子或许爱吃,便拿来给你尝尝。”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道:“多谢姑娘费心,方才许婆婆已经来过了,给我带了不少蒸糕和腌菜,我这一时半会儿,怕是吃不完了。”
    “哎呀,是许婆婆做的腌菜呀,那是很好吃了,脆爽可口,配着白粥最是下饭。”
    她说着,便要打开食盒,又抬眼看向初拾,语气坚定地阻止了他将要出口的推辞:
    “江公子,你是我们宋家的恩人,怎么回报都是应该的。你若是推三阻四,反倒让我们心里不安,觉得亏欠于你。”
    闻言,初拾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他轻轻点头,语气柔和:“那便多谢姑娘了。”
    宋兰因又说了会话,很快也离开了,小院重归安静。初拾站在廊下,望着院中被春雨润得发亮的草木,一时失神。
    那一日,韩铖谋反,京城内外一片混乱,他趁乱连夜离开蓟京,一路南下,马不停蹄,终于来到这座南方小县城。
    小县城的生活平静安逸,连绵的春雨黏稠得让他发愁,却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他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里,慢慢地安定下来,连同在京城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里留下的伤痕,也一点点被抚平。
    吃完早饭,初拾打算出门。
    他昨日答应城西的刘木匠,今儿去帮他家修补漏雨的屋顶,顺带还能挣点小费。
    刚走到巷子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墙根底下冒了出来,一见到他就喊:
    “大哥哥!”
    这是许婆婆家的孙子,叫阿福,初拾停下脚步,摸了摸他脑袋,头发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气。
    “要跟我一起出门么?”
    阿福使劲点头。
    这年纪的小孩坐不住,有人带着总比乱跑好。初拾笑了笑,把手从他脑袋上收回来,抬脚往前走。阿福立刻跟上,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城西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刘木匠正坐在门口,腿上盖着块旧毯子,指着屋顶说:“东边那间屋,昨儿夜里又漏了,拿盆接着呢,劳烦江公子看看是哪儿破了。”
    初拾抬头望去。是间矮屋,瓦片黑压压的,有几处明显塌陷了,露出底下的草泥。他点了点头,从墙角搬过梯子,稳稳架在屋檐上——虽然用轻功也能上,但是算了,不要太张扬。
    上了屋顶,他蹲下来,把塌陷处的碎瓦一片片揭开。底下的草泥果然烂了,露出好大一个窟窿,他朝着下面喊:
    “先来点草泥!”
    刘木匠应了一声,招呼阿福帮忙。不多时,一桶草泥用绳子吊了上来。初拾接过来,把烂掉的地方清理干净,重新糊上草泥,再把好的瓦片一块块盖回去。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院子里,刘木匠正在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阿福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捡起地上的刨花玩,往天上抛,看它们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自己身上。
    初拾能听到阿福咯吱咯吱的笑声,木头的沙沙声,抬起头,远处有人家在生炉子,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淡蓝色的天里去。
    他低下头,继续铺瓦。
    一桶草泥用完了,窟窿也补得差不多了。他又检查了一遍,才从屋顶下来。
    意思意思地收了点小钱,初拾就带着阿福回去了,路上,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阿福原本不想收,但初拾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哎呀买都买了,我又不是吃甜的,你不吃只好扔了。”
    阿福忙道:“吃的吃的!”
    初拾笑着将糖葫芦递给他,两人慢悠悠在街上走着,途径一个饭馆,听到一阵喧哗声,从里头还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成富,你干什么!”
    初拾上去一看,只见饭馆大堂已被砸毁大半,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宋兰因满面通红,正和一个长相轻浮的男人对峙。
    那个叫周成富嬉笑着说:
    “兰因妹妹来了。”
    “谁是你妹妹!”
    宋兰因一把拍开他伸来的手,满脸厌弃:“你又来闹什么?别仗着和县太爷沾亲,就敢随意欺人!”
    “哎哟,冤枉啊!”
    周成富喊冤:“昨日我在你家买酒,谁知这掌柜以次充好,卖我掺水的假酒!我这才来找个说法。我这可是为了兰因妹妹好,要是你们家的人都像他这样,败坏的是你们宋家的名声啊!”
    “小姐,冤枉啊!”
    掌柜急得眼眶发红:“我在宋家做了二十多年,绝不敢卖假酒啊!”
    宋兰因心中雪亮,这周成富,仗着姨娘是县太爷的小妾,在县里横行霸道,更是早就觊觎她家酒庄,一心想逼婚强占,她平日便厌极了此人。
    她先安抚住掌柜,再转头看向周成富,眼神冷了下来:“周成富,收起你这套鬼把戏。你是什么人,整个望江县都清楚。再敢来骚扰酒庄,就算县太爷护着你,我也自有办法治你!”
    “哦?”
    周成富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得意,伸手便要碰她:“兰因妹妹想找谁治我?我倒要看看,这望江县谁敢得罪我们周家——”
    话音未落,一声痛呼骤然炸开。
    “啊痛痛痛痛!”
    一回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一手稳稳扣住他的胳膊,语气冷得像冰:“我,行不行?”
    “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手上微微用力,周成富疼得脸都扭曲了。
    “放开我们少爷!”
    他的两个家丁扑上来,初拾抬脚一踹,两人应声飞了出去。他随手一推,将周成富搡得踉跄倒地。
    “滚。”
    周成富捂着剧痛的胳膊,冷汗直流,却还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家丁狼狈逃窜。
    宋兰因松了口气,看向初拾,满是感激:“江大哥,又麻烦你了。”
    “小事,只是我出手伤了他,会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不会。”
    宋兰因底气十足:“他周家有县太爷撑腰,我们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放心,他奈何不了我。”
    初拾这才微微点头,放下心来。
    就如宋兰因所言,那姓周的确实之后几日都没找过麻烦。
    这一日,风和日暖,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一大早,宋家仆人就忙碌了起来。
    宋老爷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宋兰因,小女儿宋云萝,宋云萝身子骨不大好,一整个冬天,家里都不允许她出门,好不容易等到天气回暖,宋云萝便吵着闹着要出来玩,父母拗不过她,只好应了。
    马车在城郊一处草坡边停下,车帘一掀,宋云萝便像只出笼的雀儿,蹦蹦跳跳地冲了出去。
    “云萝!慢点跑,小心摔着!”
    宋兰因在后头喊,只换来女孩子一串清脆的笑声,撒着欢跑得更远了。
    仆人们忙着铺毡子、摆食盒。宋父宋母慢悠悠地走在路边,望着这春日暖阳,脸上都是笑意。
    宋兰因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那无忧无虑的背影,也不由弯了弯唇角。
    忽然——
    “啊——!”
    一声尖叫划破晴空。
    宋兰因猛地转头,只见远处草坡上,宋云萝僵在原地,一张小脸煞白。她脚下不远处的草丛里,一条青灰色的蛇正昂起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云萝!!”
    宋兰因心胆俱裂,拔腿就往前冲。
    然而太远了,根本来不及,她眼睁睁看着那条蛇弓起身子,就要朝妹妹弹射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
    “嗖——!”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根树枝,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条蛇的脑袋!
    蛇身痉挛几下,软软地瘫在草丛里。
    宋云萝呆立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云萝!”
    宋兰因冲上去一把抱住妹妹,将她护在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她猛地回头,望向那根树枝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缓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为首一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俊美。手上握一柄素色折扇,扇骨乌木为底,镶着细细的螺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唇角含笑,端的是温润儒雅。身侧两人,皆是劲装打扮,身姿矫健,神色沉稳,想来是他的家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宋家老爷夫人自是感激不尽,连忙上前盛情相邀。白衣男子欣然应允,随他们往草坡边的毡席走去。
    落座后,宋老爷亲自斟了酒,双手奉上:“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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