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文麟的棉袍衣角轻轻晃动。
    他看着初拾紧绷的侧脸,那双素日爽朗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郑重,连呼吸都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拾哥,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初拾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他抬眼望向文麟,嗓音无端发哑。
    “麟弟,我……我跟旁人不一样。”
    文麟眉头微蹙,眼中的疑惑更甚:“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我......”初拾艰难地张开嘴,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毕生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我喜欢的人,是男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文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满面震惊。
    初拾胸口泛起一股剧痛,却还是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地说: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文麟,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想对你好。”
    卧槽——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告白直接震撼住了潜伏在阴影里的青珩。他掌心猛地收紧,指甲嵌入肉里,却浑然不觉。
    他怎么也没想到,敢拽着主子跑、还跟主子走得这么近的人,竟然对主子抱着这般心思!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这这这......他竖长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巷子里的声音。
    ——
    文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心中只余下铺天盖地的震惊。
    可片刻后,那些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原来这些不是“不求回报”的善行,而是另一种能完美解释一切的理由。
    他这一生,生于东宫,居于高位,众人敬他畏他,却从来没有一人敢说“爱”他,眼前人是第一个。
    况且对方并不知晓自己身份,他是爱自己什么?
    爱自己美貌?
    爱他的才华?
    就因为这一个轻飘飘的“爱”字,眼前这个高大硬朗的男子,才会露出那般近乎可怜的模样,巴巴地望着他,生怕他半分不悦?
    文麟的心底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那股子战栗般的快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夜色恰好是最好的帷幕,巧妙地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异样,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迷茫。
    “你说……喜欢我?”
    “我们认识还不久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我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初拾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细不可闻。
    文麟看着他连脖子都红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笑意,却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一面?那哥哥岂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被点破秘密,初拾顿时涨红了脸,喏喏地说不出话来。
    文麟见他这副窘迫模样,也不再继续为难,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纠结:“可是,我……”
    “可是”两个字刚出口,初拾的心就猛地一沉,失落与难过瞬间涌上心头。
    他早该预料到的,文麟是读圣贤书的举子,怎么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难过,这是早就预料的结果,不能让麟弟为难,喜欢本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再次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时间不早了,外面风大,我送你回小院吧,免得着凉。”
    文麟看着他故作如常的侧脸,他愣了愣,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初拾的脚步。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小院,青石板路上只余脚步声轻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叠了又分,分了又叠。
    到了院门口,初拾停下脚步,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麟弟,你别担心……就算我们不能成,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你照旧住在这院子里就好,日常若是缺了笔墨纸砚,或是有其他需要,还是可以告诉我。”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潇洒倜傥,落落大方,可实则在文麟眼中,他分明就是要哭出来一般。
    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因为向自己告白不成,就要难过地哭出来。
    文麟舔了舔唇角,舌尖触到一丝微凉的夜风,裹着久违的兴奋感。一个恶劣的念头突地跃上心头。
    初拾见文麟没说话,只当他是默认,心中虽涩,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转身就要离开:“时间不早了,我先回……”
    话音未落,一双手突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初拾浑身一僵,才惊觉自己的手竟凉得像冰。
    他下意识地抬头,借着月色看向面前的人,月光落在文麟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那双自带情意的眸好似盛着一汪春水,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缓缓道来,语气真挚:
    “我虽然并无那方面的癖好,但是拾哥,如果是你,我想要试一试。你给我时间好不好?让我仔细想一想。”
    “试……试一试?”
    初拾愣住了,大脑像是瞬间宕机,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文麟温柔的眉眼,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点亮,从最初的微弱星火,渐渐燃成了燎原之势,一点点将他那颗失落的心重新焐热、盘活。
    他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连连点头:“好!好的好的!我可以给你时间!多久都可以!”
    文麟温柔地道:“谢谢哥哥。”
    “不谢不谢!该谢的人是我才对!”
    初拾喜出望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傻乎乎地笑着。
    “啊,对了,你已经到家了,外头风大快进去吧,别着凉了。我也先回去了,你……你好好想一想。”
    “嗯,我会的。”
    初拾走得脚步轻快,连背影都带着雀跃的弧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文麟脸上温柔笑容缓缓褪去,不消片刻,眼底只剩下如夜晚寒霜般的冷冽。
    “来人。”
    “在!”青珩的身影迅速从院墙外的阴影中闪出。
    “去醉仙楼,验证今晚那些人的来意,还有继续盯着柳昭的行踪。”
    “是!”
    青珩应声起身,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急促的残影。他一边疾奔,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
    救命啊墨玄!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听到什么了!咱们的主子他……他在骗男人啦!!!
    ......
    初八、初九几人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
    “妈的,那老虔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看江洋大盗都不定有她会跑!”
    初八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抓起桌上的凉酒灌了一口,初九安慰道:
    “算了算了,咱们也教训过那群龟孙子,还将王府的腰牌亮给了他们,往后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找青鸢的麻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的床铺,初拾竟已经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众人惊讶:“哎?老十这就睡了?”
    初五抬眼瞥了眼初拾的床铺,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初二推门走进,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人:“你们方才都去哪了?”
    初八几人瞬间噤声,低着头不说话。
    初二也没继续追究,继续道:“大哥传信过来,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你们过去帮他。”
    ——
    那夜巷中告白后,初拾一连三日没再来小院。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陈旧的木桌上,文麟指尖捏着书卷,握住桌上杯子,甫一入口便蹙眉:
    “这水怎么这么凉?”
    “是,主子,我这就去重新烧水。”
    青珩拉着一张苦瓜脸走出房间,他虽是文麟的暗卫,却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了杂役,端茶倒水、洒扫院子,样样都得干,还要应付主子莫名的坏脾气。
    刚走出屋门,就见墨玄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墨玄瞥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压低声音问道:
    “这几日主子怎么这般心不在焉?是不是那晚发生了什么。哪天只有你跟着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珩身体一僵,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说了他会被主子灭口的!
    “额呵呵,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墨玄:“......”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道短哨,墨玄脸色一肃,捡起地上的石子,精准地敲了敲文麟的房门,下一秒,他与青珩两人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出院墙,瞬间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屋内的文麟听到石子声,放下手上书卷,眸中闪过一道光熠。
    不过时,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麟闻声走出屋子,待看清来人时,眸子微微一暗。
    来人竟是柳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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