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今儿个守夜的是斑竹。
    秦观叫人进来,添了热茶,又嫌热熄了一炉银碳,闭上眼睛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都好像不得劲似的,终于又坐起身来:“斑竹,去把贺兰霁的信拿来给我。”
    斑竹见房内烛火全熄,公子已然是要睡下了,怎么这时候又要去拿什么劳什子信?
    但秦观性子一向反复无常,斑竹没有多问,立即回了一声:“是。”
    八只白玉朱雀形燈的灯芯又燃了起来,照得屋子明晃晃的,斑竹垂手静候在一旁,险些被秦观手上揉成一团的纸球砸到脑门。
    “不要脸的下贱东西,竟敢写这种东西作弄我,改明我非扒了他的皮!”
    也不知那个胆大包天的贺监丞写了什么。
    斑竹捧着纸团,低声询问:“公子,这东西可还要留?”
    “留什么留?赶紧烧了!”
    秦观眼中含着怒气,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如同怒放的桃花般,红霞晕满:“明天晚上你带几个二叔留下的人,给我狠狠打断贺兰霁的手!”
    “是!”
    斑竹心中惊骇,领命赶忙退下,用银盆烧纸团的时候分外小心,生怕被别人看了去。
    不料其中一小块没有完全揉起来,在猩红的火光中露出了半句诗——
    「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斑竹慌忙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张薄薄的纸团早已化作了一缕青烟。
    另一边,贺府的灯也还亮着。
    贺兰霁坐在案前,正凝神看着手中一封信函,函上并无其他,唯有一串接一串的名字排列在目。
    几十个名字,从上到下已经用横线杠去不少,只剩下零星几个没有收尾,而在这串名字的末端,赫然显现着两个字。
    贺兰霁眸色渐沉,寒气慢慢从眼底渗出,仿佛如利剑般要凿透纸上的字迹。
    「秦钦。」
    当初太子垣珩与四皇子垣嗣为争夺皇位反目成仇,整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官员们纷纷站队,选择支持其中一位皇子以图自保。
    秦国府自持资历深厚,祖上有功,表面中立,互不相帮,私下却与四皇子来往过密。
    也是这样快到年下的时候,冬至的宗室宴上,太子醉酒被刺死于御花园假山下,四皇子垣嗣不知所踪。
    垣太宗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四皇子打入天牢,褫夺封号,剥去爵位,甚至施以髡刑。
    虽然髡刑只是剃发剃须,并不会危及性命,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无疑是极大的羞辱。施刑后的第二天,四皇子就在狱中自戕而死。
    一夜之间连失两子,太宗悲痛欲绝,身体每况愈下,终因伤心过度而卧病不起。仅三月之后,便龙驭宾天了。
    这场夺嫡之争,最终以三皇子垣玺的不战而胜告终。
    贺兰霁亲眼看见太子尸首被小太监们抬走,鲜红的血染头了御花园的石地。无人知道,当初太子受的是穿透伤,整个胸腔的肌肉和心脏都被贯穿,形成一条直线的穿透伤洞,绝无可能生还。
    而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伤口,一击毙命的用枪高手,整个鄢京也挑不出第二个人。
    唯有秦钦。
    太子一死,四皇子便成了最大嫌疑人,但四皇子死后,真相究竟如何……早就无人得知了。
    贺兰霁垂下眼睛,将手中信函收入暗格中。
    当今圣上与太子一母同胞,嘴上虽然不提,对当年四皇子的余党却没有丝毫手软。秦国府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就算一时咬不下来,迟早也会被拆吃入腹,化的尸骨无存。
    秦国府行事一向谨慎,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有——那个不无学术的秦观。
    贺兰霁本来没想好怎么引起秦观的注意,不想对方倒先看到了他,还动了手,那这就不是一点赔礼就能了结的事了。按照秦观急躁冲动的性子,势必还会找上门来。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愿者上钩。
    想起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贺兰霁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起来毛色和品相都是上等,性子也乖戾可爱,只是他不禁好奇,一夜之间,从被呵护的家猫转变为流浪的野猫,那个小家伙会不会到处求人收留呢?
    如果秦观真的懂得学乖,捡回家去也未尝不可,若是不肯听话,他也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好好教导。
    真的是,忽然有些期待了。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天上飘起了小雪,在秦国府的屋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陆飞霖早早到了秦国府,风雪无阻,只是秦观还未醒,仍蜷在被窝里睡得很香。
    徐嬷嬷刚从小厨房出来,看见陆飞霖拎着大包小包赶来,笑道:“飞霖又长高了,听说你刚分化成了乾元,还没来得及备贺礼送去呢,倒难为你惦记着观观,三天两头地送东西来。”
    陆飞霖今日穿得一身朱红色瓜蝶锦缎厚褂子,本就清俊的眉眼显得更加精神,爽朗道:“嬷嬷哪里的话,我与观观本是一家,不分你我,况且五糯坊本就离我家近,走过来不过几步路,顺手一买的事。”
    说是顺手,实际上也隔了两三条街,这一路过来还要小心被路上的雪滑倒,至少卯时三刻就得起床了。
    “是你有心。”
    徐嬷嬷笑叹了口气,低声嘱咐道:“待会进去时轻些,观观一向贪睡,每日快到了巳时才磨磨蹭蹭起床,你要是等困了,就在旁边的榻上睡一会。等会你们都起来了,我给你们煮点酒酿元宵汤,正好配着点心吃。”
    “谢谢嬷嬷。”陆飞霖满口答应,猫着脚步轻手轻脚开了一道门缝进去了,里头暖烘烘的一片,炉子里的银碳已经烧了大半,还留有一些余温。
    陆飞霖走到床沿,看见秦观整个人闷在被窝里睡得很香,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用带着寒气的手指故意轻轻戳了戳那毛绒脑袋,就听见一声不明所以的哼唧声,秦观整个人更往被子里缩了,小山似的被窝蛄蛹了两下,又不动了。
    陆飞霖忍不住笑,嘴角翘得老高,轻声道:“还说要上战场呢,天下哪里有这么贪睡的将军?”
    秦观蜷着一动不动,根本没醒,也不理他。
    陆飞霖刚要转身,去旁边榻上坐下,忽然看见秦观枕头边露出一张信封,上面的落款是贺兰霁。他有些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陆飞霖想到了昨晚上秦观提到的贺监丞,登时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招惹秦观的那个不长眼的苑马寺小官。
    他不动声色放下信封,摆放回原有的位置,出了门,随意对身边小厮交代了几句。
    当天晚上,贺兰霁就遇见了两拨来找麻烦的人。
    第一波人,各个蒙着脸,虽然下手颇狠,但并不精通武术拳法,顶多是一群身手不错的普通人。
    第二波人就不同了,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行动迅速,纪律严明,招招都是冲废了他的手来的。
    虽然贺兰霁不确定哪一队人是秦观派来的,但都应该和秦观脱不了干系。
    双拳难敌四手,饶是贺兰霁已经做好了会有人上门找茬的心理准备,也难免受了些皮肉伤。
    好在他的手最后并无大碍,躲过了好几次对方挥来的木棍。也幸好来人用的只是木棍,而不是刀剑,说明秦观还没有心狠手辣到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贺兰霁一脚踢翻铺子旁的桅杆,拦住对面的追击,转身骑上了路边一匹马疾驰而去。
    秦观给他制造的小麻烦很有趣,他很喜欢,但真正想要网住秦国府这条大鱼,还要等秦钦回京。
    两日后,苑马寺的赛马会照常开始。
    姚崇金急得团团转,秦小霸王早就撂了话,要他在七日之内挑出一个合适的马奴去比赛,但很显然他还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几天琼琚踢伤的马奴数不胜数,光是问诊费和药费就花了一大堆,姚崇金愣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大老远看见贺兰霁走过来。
    姚崇金正准备腆着老脸去问问贺大人和琼琚相处的技巧和秘诀。
    不想又看见贺兰霁下巴处一块不明显的擦伤,那伤口的位置,不像磕着碰着的,倒像是又挨了打。
    于是这已经冒到嘴边的话,又硬硬被咽了回去,转了个弯:“贺监丞,您这……没事吧?”
    虽然姚崇金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但是贺兰霁还是从那双贼眉鼠眼的小眼睛里,看出了「肯定是秦小霸王打的吧?」这句话。
    贺兰霁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眸子却阴沉地发冷:“姚牧监为何每次看到本官,都喜欢问同样的问题?”
    明明外头冰天雪地的,姚崇金却觉得浑身难受,热得他脑门不住地流汗:“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关心贺大人的身体,绝对不敢以下犯上。”
    贺兰霁道:“依我看,姚大人不必如此纠结。这雪一连下了几天,天气愈发冷,赛道又滑,根本就不适合比赛,说不定今日的赛马会要延迟到明年开春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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