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权衡得清楚,今晚纵是再闹,也是他们书院的内务,若是因为今晚的纰漏影响了下月的季课,真捅了娄子,让府台大人追究起来,那才是真要命。
    等了半晌,陆敏一回来,回禀说书阁确有翻动的痕迹,但翻的是以往的存卷,今年夏季季课试题的签子还是完整的。
    李元梅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想偷试题了。”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如今临近季课,三个学生夜里不读书不睡觉,偏去无人的南斋晃荡,古人说夜里乱跑的除了奸人便是匪盗,果然如此。
    于辅庆忙道:“李讲郎说得极是,依学生之见那灯火便是有人偷试卷带去的,那人见我来了慌不择路把灯丢下了。”他目光一转,心生一计,猛地看向沈裴两人,“裴沅、沈延青,想来是你们二人了。”
    裴、沈:?
    刚才沈延青递了眼色,裴沅因此忍了许久都没说话,现在见于辅庆颠倒是非,还想将脏水泼他们身上,哪里还忍得了,登时就骂道:“好个马尿沤过的舌头,明明是你在书阁乱翻被我和岸筠拿住了,如今却倒打一耙,你居心何在?”
    “裴沅,你休要血口喷人。”于辅庆不甘示弱,“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占理,你说你们是来寻手帕,这样的瞎话编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何况什么手帕要黑天......”
    沈延青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深吸一口气露出浓重的委屈神态,打断道:“于兄请你莫要再说了,我们真是来寻手帕的。那手帕是内子所绣,很费了些心思,上次你不知道内子身份,说他...延青知道是误会一场,可这次延青决不许你再出口侮辱内子。”
    沈延青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在众人看来就是被欺负了,陆鸿召等人经过这话一点也想起于辅庆三番两次因嫉妒打小报告,构陷沈延青,心里对于辅庆的怀疑愈发深了。
    刘辽只是讲郎,这事本轮不到他说话,但身为书院最长者,这种事关德行,他忍不住说两句,“老夫课时常与你们说德行为本,举业为次,读书进益与否不重要,这德行却是不能有亏。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承认为时不晚,莫要一错再错。”
    刘辽这话是在给三人台阶下,好让山长从轻处置。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三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他还是心软了。
    语落,三人却是一动不动。
    局面僵住了,沈延青心想也就是现在没有技术,要是能验指纹,于辅庆你还能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品行不端者何谈读书,山长,将他们三人都逐出去!”
    李元梅这话如平地惊雷,将人炸得筋麻骨酥。
    陆鸿召捏着座椅扶手犯了难,一个是本家亲戚,世家公子;一个是皇妃族弟,权臣之后;若没有确凿证据,双方万不可得罪。
    另一个虽是老尚书相公保举,但只是寒门白丁,要不就拿他息事宁人......
    “山长,小的有一法子。”缄默许久的斋夫奔了出来。
    陆鸿召拉回神思,急道:“快说!”
    “那季课的试题都是写在熏了香的云纸上的,小的打小是个狗鼻子,只需一闻便能辨出。”斋夫抬头觑了三个学生一眼,“那偷题的翻找试题,定然摸了云纸,这会子又不曾洗过手,那香气定然还留存于手心。”
    话音未落,垂首的三人脸色各不相同。
    于辅庆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磨蹭,裴沅眼尖瞧见了,立刻大声道:“于兄,你何故背着人蹭手?”
    “裴!沅!”于辅庆恼羞成怒,抡起胳膊就要捶人,沈延青一把揽住裴沅的腰,助他躲过一记重击。
    “放肆!师长面前还敢动拳脚!”陆敏一厉声呵斥,又让斋夫将三人按下。
    于辅庆的小动作无疑是做贼心虚,也不需斋夫闻手,陆鸿召心中已有了分寸。
    “行了,修学之地岂容高声喧哗。”陆鸿召猛拍了一下金贵的楠木桌面,“于辅庆,你德行有亏,明日我将传信你家,今后在外不得以黎阳书院弟子自居。”
    这便是明言逐出书院了。
    “山长——”于辅庆慌了,忙跪下求饶,“学生,学生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我...还请看在我大伯和姐姐的面上,绕过学生吧。”
    陆鸿召眼神一暗,这孩子仍不知悔改,还用权势压自己!
    他虽是国舅爷,但他们陆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前种种不过少年之间的口舌龃龉,还能勉强揭过。而今夜之事事关季课,又有斋夫等人证,保不齐哪日就传了出去,到时候必会损害他们黎阳陆氏的清誉。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陆鸿召让斋夫将于辅庆押到静室,罚他面壁思过,至于在场的其他人,他仔细嘱咐一番,说今夜之事万不可外传。
    众人皆拱手称是。
    陆鸿召看着沈裴二人,面露笑意:“你们两个小子今夜误打误救护了季课试题,维护了季课公允,也算有功,你们二人可想要什么奖励?”
    果然还是老尚书相公慧眼如炬,也是他犯了糊涂,这能获“聪明正直”科的孩子品行岂能有错?
    裴沅闻言,忙说不过举手之劳,不敢要奖励。
    “山长,学生有一事相求。”
    陆鸿召抚摸胡须的手一顿,他本以为沈延青也会如裴沅一般,没想这孩子竟有事相求。
    他倒想看看这孩子如何“狮子大开口”。
    第57章 放假
    陆鸿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延青的有事相求是借几个斋夫灯笼, 帮他寻找丢失的手帕。
    虽是小题大做,但陆鸿召看着沈延青捧着沾了花泥的白绢,笑若朗月, 不禁莞尔一笑。
    没想到平日沉稳持重、最识大体的学生竟这般至情至性、重情重义, 这世上人心果真最难琢磨。
    沈延青捧着手绢,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以后再不能把帕子放袖子里, 以免走得太急, 像今日这般甩了出来。
    还是揣在怀里为好, 沈延青如是想。
    于辅庆罚关禁闭,除了沈裴两人, 同舍生皆不知缘故,以为这大少爷犯书院禁律,趁夜下山寻欢作乐去了,故不敢声张。
    过了三日,午间有三五仆役进寝舍搬弄于辅庆的被褥行李, 众人一问才知晓于辅庆骤得了重疾,要休学静养,今日之后便不在书院念书了。
    众人闻言皆惊,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少年心软, 都问是什么病, 看了医没, 吃了什么药。仆人囫囵搪塞, 只说是恶疾,对别的都三缄其口。
    于辅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院,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于辅庆偷试题被逐出书院的风声最终还是在书院流传起来, 只是人去楼空,无论是求证还是看笑话都没了主角。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月初的季课如期进行,季课的考试范围早已公布,沈延青按部就班地复习,还提前写了五首夏季相关的诗请裴沅和秦霄帮忙点评润色。
    他想尝试一把押题,押对了就不必担心作诗那一趴,押不对就只当做练习题了。
    季考当天,沈延青看着题板上的诗题,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题板上赫然写着——荷花诗一首。
    正中下怀!
    节省了抓耳挠腮的写诗时间,沈延青有了更多的时间构思八股文。
    如他所想,这次季课顺利落地,他没有黜到外舍。
    这次他排在内舍十六名,属于中流,头名乃是一命内舍老生,裴沅和秦霄倒是发挥稳定,就算与老生搏杀,也生生把第二和第四收入囊肿。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学问才华不看年龄。众老生见两个新人这般杀出来,心中既佩服又羡慕,其中更是夹杂着丝丝幽微嫉妒,但最终都只化作一声长叹。
    明年春季便有一次县试,山长统计了要下场参考的学生。不参考的学生季考完了便可收拾行囊回家,下场的学生还得留下来上小课到七月十五。
    等休完农假归来,要下场的学生除了平日的正课,还得多加一门应试课。
    沈延青心想书院的人员安排还挺灵活,不是一刀切。
    小课全凭自愿,但内外舍除了三四个真来混日子的纨绔,就连平日爱玩闹的商小公子都留下来了。
    “伯望贤弟,你真要家去,不多陪哥哥们两日?”商皓嘉看着收拾东西的汤达仁,想要回家的心蠢蠢欲动。
    汤达仁懒懒笑道:“我明年又不下场,何必大伏日受这个苦?怀明兄,你好生在书院呆着吧,等放了假到东安来找我玩。”
    “确实,何必受这个苦。”裴沅散着衣襟坐在旁边苦叹,“这书院哪里都好,就是条件太艰苦了些,若我明年不下场,我也早走了。”
    汤达仁乃全舍最年幼者,如今要归家,寝舍里众人都围着他说话送行。
    汤达仁说他农假不回省城,而是回东安县老家避暑,他家在东安有一庄园,名唤清凉园,是避暑的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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