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客随主便,沈延青欣然答应,只是没想到在书院不苟言笑的陆讲郎在家里竟是个缠人的话痨。
    扯了两句闲天,有小童进来说老爷去了诗会,得晚些回来,让夫人带着沈学生先吃饭。
    林氏似乎早已习惯,让小童赶紧跟回去伺候。
    “延青呐,今晚有鸭汤,且要一会儿才能炖烂,你若觉得闷,可去逛逛花园子。”
    “有师娘在,延青怎会觉得闷。”沈延青笑若清风朗月,“师娘待延青如亲子,延青看到师娘便像看到了母亲,想亲近都来不及呢。”
    林氏与陆敏一成婚多年只养了一个女儿,前两年还嫁到了京城,山高路远的,三年五载见不了一面,现在被沈延青这话一激,想到女儿也如沈延青一般背井离乡,不在父母身边,不禁心里一软。
    林氏先问了沈延青在书院吃住如何,又问他父母在平康如何,得知沈母是个寡妇后,林氏心里对沈延青又添了一分怜惜。
    沈延青见林氏面露悲色,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自己的学业。
    林氏边听边用手绢揩了揩泪,道:“你先把不解之处拿来我瞧瞧,我虽不中用,但也在家里读过一二年书。”
    沈延青闻言一愣,忙不迭打开书包将那沓纸掏了出来。
    林氏抿唇看了一阵,娓娓道来,说得十分细致。
    沈延青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师娘上回收敛了锋芒,这谈吐学识可不是只识得几个字的水平。
    不过略一想也就明白了,这陆家是诗礼之家,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师娘能与陆讲郎结为秦晋,定然也出身书香门第。
    林氏翻了翻纸张,笑问道:“诶,这是你写的诗?”
    沈延青忙称是,说季课要考五言八韵诗,他不擅作诗,想顺便向陆夫人讨教一二。
    “原来如此。”林氏点了点头,“你这诗格律虽对,但有些生硬,对粘也不规整,想来是你自己瞎想的。”
    沈延青点头称是。
    “务去陈言虽好,但你年纪尚轻,学问尚浅,不必急于推陈出新,还是将先人精华嚼碎用烂为好。”林氏抿了抿唇又问,“你可是常读李杜?”
    “是。”
    林氏浅笑道:“果然如此,李杜虽好,但尤看天资阅历...私以为你若要模仿,还需换一名家。”
    沈延青笑道:“延青自知天资愚钝,也不爱作诗,只是科举要考,延青不得不多看名家大作,取其精华,写一二打油诗让先生们受累指点。”
    林氏叹道:“果然如此。诗以言志,歌以咏言,这科举只关乎仕途经济,如今考作诗不过沿袭前唐旧例应个景,你志在科举,不必过于忧心,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八股文章上。”
    这话颇有见地,沈延青听得认真。
    林氏见他态度恭谦,一双明眸闪了求知欲,一眨一眨的十分讨喜,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若只求应试诗,那便多看看山谷道人的诗作,他的诗朴实简练,你若尽心模仿个一年半载,来年到了考场上不说惊艳四座,四平八稳还是有的。”
    沈延青听了这话,顺杆往上爬,问有什么书目推荐。林氏见他好学,唤小丫头去自己的小书房取了几本书来。
    “这几本你且细细读了来,我估摸着你得花二三月才能琢磨透。”林氏翻开书页,看着字里行间的朱红,眼底泛起无限温柔,“这书里的批语都是有才之人所注,你若真想进益,便多看看。”
    接着,林氏细说起沈延青写的诗,循循善诱,教导沈延青改字。
    沈延青心中大惊,虽然只改了几字,但他的诗已是next level。他不禁抬眼看了看林氏,心道这位贤内助师娘也不可小觑啊。
    炼完字,林氏嘱咐他,说这些书自己琢磨就行,莫流出去让其他人瞧见了。
    沈延青趁着林氏去厨房张罗的空档,翻开书瞟了几眼,见那每处批语都留了别号,譬如凌波仙子、林下风致、芙蓉阁主人、秋水斋等。
    沈延青看着细腻优美的字迹,再结合清新雅致的别号,一下便猜出这些批注人是女子,兴许就是林氏和她的闺中好友。
    沈延青忙把书收到包里,大家闺秀的笔墨轻易出不了二门,如今林氏能把这些给自己,可见她对自己的好。
    又想到刚才林氏对自己悉心教导,沈延青亦把她当作了一位好老师,从此以后他对林氏愈发尊重,其程度不让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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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两个超级大外挂老师到齐了,青青要猛猛飞[奶茶]
    第55章 贼人
    用过晚饭, 沈林二人坐了好一阵,连茶都吃了一杯,陆敏君才翩翩而来。
    见先生来了, 沈延青连忙起身迎接。
    林氏让丫鬟在陆敏一的书房摆了笔墨, 又抬了扇轮进去,自己也坐在一旁听陆敏君讲授。
    林氏想得周全, 她这妹妹是个寡妇, 沈延青是外男, 虽说是晚辈, 但若有人存心嚼舌根倒不好了,还是严谨些为妙。
    此时书房门扇大开, 又有健壮婆子摇扇轮,偶尔听到三两处林氏也插上几句,待陆敏一回家时便看到妻妹学生共聚一堂。
    “你回来了。”林氏笑盈盈迎上去。
    陆敏君见三哥回来了,只急急道了安,便接着与沈延青讲解。
    “你们这是在做甚?”陆敏一不解道。
    林氏拉丈夫到门外解释, 陆敏一听了直呼胡闹。
    “延青的经师可是李元梅,若被他知晓延青另拜了九妹为经师,只怕要恼。”陆敏一急得直抓胡子, “再者哪有拜女子为师的, 这简直是乱来, 九妹胡闹便罢, 你也不拦着?”
    “你这人怎的耍无赖。”林氏抚了抚鬓边, 面带微嗔,“是你先让九妹给延青看的文章!延青这孩子好学,九妹又是个学富五车的,两人先前还有渊源, 讲讲经论论文又有何妨?而且说是拜师,又没正经行礼,李元梅知道了又如何?”
    陆敏一揩了揩额角,急道:“话不是这样说,你也知道九妹如今守寡,这外男......”
    林氏面露得意之色:“你方才不都瞧见了么,我和丫鬟婆子在旁边呢,再说延青才多大,又是那样的人品,你还不放心他?”
    “我这个学生的人品自然没话说,只是悠悠之口难......”
    “好啦好啦。”林氏见他真急了,握住他的手安抚,“在咱们家里,外人哪里知晓,你别闲操心。夫君,你也知道九妹的才情脾性,就算嫁了人,她也是闲不住的。老尚书不是说过么,若他是个男儿,早金榜题名了,她从闺阁时便自恨是女儿身,满腹才华无处展露,好容易写了诗赋文章,还被...妹夫据为己有,她心里苦闷,如今有个延青向她讨教,还尊称一声先生,她找些事做,也好消磨光阴。”
    陆敏一缄默思忖半晌,算是默许了,只是让林氏嘱咐下人,决不能往外漏半个字。
    陆敏君和沈延青全然不知陆氏夫妇的谈话,依旧在书房内谈经。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罢。”
    沈延青闻言忙站起身,拱手道:“谢先生教诲。”
    陆敏君微笑着颔了颔首,又提笔留了三道五经题,让他五日内写好了给陆敏一,二十九时她会评讲。
    沈延青大喜,暗道先生真是为他费心了。
    在陆家睡了一宿,又在林氏的盛情下吃了早饭和午饭,沈延青说该去采买些东西回书院了,林氏这才放人走,临走前还问沈延青爱吃什么,下回她好提前备着。
    “师娘准备的都爱吃。”沈延青惯是会说漂亮话媚粉的,纵然林氏年长阅历多,可也敌不过专业选手,被沈延青哄得喜笑颜开。
    如今入了伏,在城里晃荡了小半圈,买齐了牙粉刀纸,沈延青早汗流浃背,在城门口茶肆歇脚时才有空手掏出手帕擦汗。
    白细绢做的帕子擦起来滑凉,沈延青看着帕上的歪竹,唇角不禁往上仰了仰。
    “沈君!”
    揩汗的手一顿,扭头望去,是商皓嘉和郭立诚。
    沈延青笑盈盈地问他们怎的这么早出城。
    原来是歌姬突发喉疾,两位公子哥无处消遣,打算早些回扶风山纳凉。
    商皓嘉掏出一方大红纱巾揩汗,笑道:“城里人多闷热,还不如咱们书院凉爽,后面这一月我倒是懒得下山了。”
    “山上风大,自然比城里凉快。”沈延青笑道。
    三人闲说几句,商皓嘉见沈延青日日带着那方绢帕,每晚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早晨起来又揣怀里,横竖除了睡觉没离过身,暗忖这帕子定是哪位佳人所赠。
    毕竟以沈君的姿容,满楼红袖都会为他倾倒。
    商皓嘉摇着洒金折扇,笑容暧昧,“沈君多情,我见你十分爱惜这手帕,也不知是哪位佳人的爱物,可否为怀明引荐引荐?”
    这话轻佻,并不悦耳。沈延青不悦地扫了一眼商皓嘉,心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个混迹风月的老手。
    “我不多情,怀明莫像上回那般想错了。”沈延青淡漠地望着商皓嘉,“这手帕乃内子之物,哪里来的什么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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