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带来猜忌、羞辱和冷眼旁观,却也带来了烤红薯的热气,握住他手时的坚定,以及拼尽全力也要护住他的决心。
    谢术是他的劫难,是他的伤痕,是他一度想要逃离的深渊。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深渊里也生出了藤蔓,缠绕住他仓皇的心,开出了花。
    夏听月垂下眼睛,他伸出手,抱住了自己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重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浸着尚未干涸的泪意,却字字清晰。
    “他对我……一直很重要。”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剧烈的疼痛之后,竟奇异地生出一丝豁然。
    那些他一直纠结的,逃避的,不敢承认的情绪,终于在这句话里找到了归属。
    小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尾巴尖上的绒毛,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安慰他:“听月哥哥不哭,人叔叔知道你担心他,他会努力活下来的!更何况,林叔叔和陆叔叔都很厉害!”
    里面的人还没有放弃。林凇没有,陆止崇没有,那些正在争分夺秒的医护人员也没有。
    ……谢术也没有。
    夏听月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去。他松开紧抱着的尾巴,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九毛茸茸的发顶。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会的。他一定会醒过来。”
    -
    天光微亮,灰蓝色的晨曦像被稀释了的墨汁一般,缓慢地从窗外浸入房间。
    仪器依旧发出规律的嗡鸣,但那些令人心悸的警报声已然消失。
    屏幕上,心跳的波形虽然微弱,却稳定地跳跃着,血氧饱和度也终于爬升到了安全的绿色区域。
    谢术依旧昏迷,但已经恢复了一些自主的呼吸。
    ——最危险的关头,奇迹般地被他挺过去了。
    夏听月在走廊的墙角几乎坐了一夜。
    直到确定里面的情况暂时安稳,他才站起已经僵硬的身体,起身走到旁边的洗手间,用冰凉的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他草草擦了把脸,便又折返,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林凇坐在轮椅上,正俯身在病床边,仔细查看着谢术最新的监护数据和引流液情况。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但眼神明显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林医生,”夏听月的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们了,一晚上没休息。”
    林凇摇摇头,操控轮椅稍稍退开一些,让夏听月能看清病床上的人。“没关系,职责所在。”他看着夏听月同样疲惫的脸,安抚道,“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正说着,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陆止崇提着几个纸袋走了进来。
    他对夏听月点了点头,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豆浆递到他手里。
    “吃点东西吧。”陆止崇言简意赅,随即转向林凇。他手里还拿着一杯玻璃瓶装的温牛奶,只见他拧开盖子,插好吸管,然后竟直接半蹲下来,非常自然地将吸管递到了林凇嘴边。
    林凇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立刻蹙起,身体向后靠了靠,避开了吸管,低声道:“我自己来。”
    陆止崇却仿佛没听见,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另一只手拉过滑落到林凇膝下的薄毯,仔细地重新盖好,甚至还掖了掖边角。
    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这牛奶刚从微波炉拿出来,瓶子还有点烫,我帮你拿着,你先喝一点暖暖胃。”陆止崇说,举着牛奶瓶的手稳稳当当,吸管就在林凇唇边几厘米处,坚持地看着他。
    林凇的耳朵尖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别开脸,抿紧了唇。
    “……”
    夏听月撕开了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目光却飘向了窗外,假装没看见这略显尴尬的一幕。
    林凇像是找到了转移话题的契机,立刻将视线投向夏听月:“听月,你之前提到……程俞跟你说的那个慈善晚宴,具体是什么情况?”
    夏听月咽下口中的食物,将程俞发来的加密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解释道,“不是什么正经慈善。表面上是私人游轮上举办的一场小型拍卖晚宴,邀请的都是些有品位的富商名流,拍卖所得号称全部用于资助濒危动物保护和人文关怀。”
    他轻笑一声,直白地点出关键,“但拍卖的东西……”
    没说完的话,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那些被用来拍卖的东西就是他们。
    林凇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着夏听月,明白他已经有了主意,便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混上那条船。”
    “太冒险了!”林凇立刻出声反对,他躲开陆止崇的动作——终于找到了机会避开这个牛奶——绕到夏听月的面前,“听月,那种场合的安保级别极高,身份核查极其严格,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危险。”夏听月打断他,“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可能接触到他们核心运作,找到更多受害者的机会。我们不能永远被动挨打。”
    陆止崇追着林凇过去,把牛奶放进了他的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关于这个晚宴,我也查到一些东西。”
    “它背后的组织者盘根错节,与好几家背景复杂的离岸公司有关。这种游轮拍卖,除了你们猜测的那些特殊物品交易,往往还涉及艺术品洗钱、非法资金流转等等,如果我们能拿到确凿的证据,不是关于拟态生物的,而是关于他们经济犯罪、偷税漏税、甚至跨国洗钱的铁证……”
    他停了停,才继续慢慢道:“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以一种无法被掩盖的方式,公之于众。让全社会的目光聚焦过来,让舆论来审判。当他们的非法勾当暴露在阳光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副业自然也无所遁形。”
    林凇偏头看他:“……公之于众?”
    “是。”陆止崇说,“如果直接举报,很难说会不会在某个环节被人压下来,但如果……如果我们可以在拍卖会上将这一切同步直播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夏听月和林凇,目光深沉:“但这也意味着,你们,所有拟态生物的存在,将不再是一个被少数人掌握的秘密,而是会被迫推到全世界人类面前。人们或许会恐惧,会好奇,会争论,会有支持者,也会有反对者和猎奇者。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却也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它可能争取到生存空间,也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扑和彻底的污名化。”
    “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具体还需要你们自己决定。你们必须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用这种方式,来进行一次……或许,可能是无法回头的亮相。”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凇眉头深锁,显然在权衡利弊。这不仅仅是战术选择,更是关乎整个群体未来的战略抉择。
    夏听月看着病床上依旧昏迷的谢术,又想起程俞在酒吧里说过的那句话。
    他回想着,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程俞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现在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被观察、被实验、等待被宣判的位置上。’我觉得他说得对。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他们不会停手,像这样的受害者也只会越来越多。”
    他抬起眼,仍旧坚持着自己之前的决定:“我想去。不仅仅是为了拿到证据,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存在,我们不是怪物,不是货物,我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和尊严。”
    林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仍有一丝犹豫。
    “我明白你的意思,听月。一味的退让和隐藏,换不来真正的安全。”他的话顿了一会儿,“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仅是潜入的风险,更是关乎我们所有人未来的道路。我们不能擅自决定。需要召集大家,把情况说清楚,共同商议。无论最终决定是去还是不去,都必须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远处庄园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逐渐清晰,绿树梢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陆止崇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剥得光滑白净的水煮蛋,趁着林凇全神贯注且毫无防备之际,手腕一翻,动作迅速地将那枚温热的鸡蛋精准地塞进了林凇微张的嘴里。
    “唔!”林凇猝不及防,被噎得闷哼一声,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愕然转头,瞪着罪魁祸首,眼睛里满是被偷袭的恼火和一丝窘迫,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着那颗鸡蛋,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模样竟难得显出几分与平日清冷自持截然不同的生动。
    陆止崇一本正经:“空腹思考伤胃,先垫垫。”
    【作者有话说】
    豹:……你俩别生我眼前了。
    第94章 行动队长与行动队嫂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术的情况虽然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但总算没再次坠入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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