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霜花铺满血海,落在魏将离眼前顷刻融化,砸在他手指仅剩水滴。青绿衣袍落在他眼前,剑锋染霜,立在他眼前。
    “你想要沈寂云的命,拿回你的尸体,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如同魇咒,将魏将离的思绪死死绑住。可魏将离旋即嗤笑:“沈寂云的命谁都拿不走。”
    “那是你,一事无成的妖邪。”他提剑震碎魏将离满身咒文,“你想重回人间除了夺舍就是找到自己的尸体,可你连自己的尸体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要是能斗过沈寂云,那她也不是仙道第一。”
    “你想要我怎么做?!”
    *
    纪桑结带着伤在门口守了一晚,直到沈寂云推门出来,让他离开。纪桑结欲言又止,只能回去。
    段寞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满室氤氲,沈寂云坐在窗前啜茶,茶香袅袅,探进她的胃里。
    段寞然觉得自己应该饿了,茶香进到胃里变成了馄饨味。沈寂云缓缓回头看过来,段寞然这才看清她手边真的是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段寞然坐在沈寂云身边,喝口不温不热的水才大快朵颐,满碗馄饨连汤都不剩。她想跟沈寂云说话,转过头的瞬间沈寂云拿着布,俯身在她眼前为她擦嘴。
    这是个不正常的举动!段寞然第一时间拉响警报:沈寂云又想干什么?!
    “北川孟化你可还记得?”沈寂云突然发问,段寞然点头答“记得”。
    沈寂云丢开布帛,无关紧要道:“他曾是段家的人,与你父母皆是旧相识,兴许就是将你错认成你母亲。”
    段寞然哦了声,没了下文但也不信沈寂云的说辞。
    两人视线循着窗户外看过去,白雪覆盖整个山头,连绵于里具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扯着灰蒙的天际,除了天低沉得闷人,剩下的感觉就是空旷。
    这场雪叫段寞然得知,自己应该睡了很久。悠长到无边的梦境里,什么都没有,她时冷时热,也看不到尽头。
    遥不可及的雪地里,段寞然仿佛看见有人在翻越雪山,她被雪花覆盖的身体不断向上,最后还是在雪堆间滚下来。
    ——是她自己。
    入玄华宗的那天,她的试炼就是翻过雪山。
    段寞然抬头望着看不边的雪山,忍不住质疑她到底能不能翻过去。她看着当时的自己一遍一遍翻下雪山,可沈寂云却不知不觉间站在她身边。
    如今她能明白雪山是她的心魔,可当时的自己未必能明白:她不断地跌下山崖,然后又固执向上攀爬一步,每走一步就看见一个魔魇,总有一个叫她再次跌坠。
    段寞然看见沈寂云,她拉起自己,跟着她一起攀爬,告诉自己:“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仿佛有惊世骇俗的作用,她拉着沈寂云将整座山翻越。
    段寞然的思绪从遥远的雪山收回,视线落在沈寂云身上:这……这是什么奇怪的幻想啊!或许,这是原本那个段寞然地记忆。
    段寞然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沈寂云”,在长久的相处时间里。她与段寞然幻想里的“沈寂云”完全不同,但为何又总是产生一些与真正沈寂云不搭边的想象。
    她把思绪放逐在今生的遭遇上:沈寂云多次救她于危难,要说不感激当然不可能。
    茶汤氤氲水雾一过,模糊她的视线,连她的思绪都在袅袅的水雾里变得迟钝,她痴楞原地,连对沈寂云突然的靠近也无动于衷。
    沈寂云的唇染着茶水,透亮如珠。段寞然下意识的吞咽口水,凝视她的唇瓣的每处细节,似有若无的唇珠和微微翕张的唇,呼吸间请晰可闻的鼻息,所有来自沈寂云的东西如同散发着芳香的恶果。
    段寞然没有经住诱惑,她猛地凑上前吻住沈寂云的唇,双手捧住她的脸,段寞然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顷刻间呼吸交错,她抚摸着沈寂云的脖颈倒在榻间。
    沈寂云吻得忽急忽绵长,唇舌在她齿间交织,逼得她张开嘴呼吸。她更加猖獗,捧着段实然的脸,舌失扫着她的唇,吻得段寞然如坠云端。
    段寞然伸手搭在她的肩膀,沈寂云不过松开她片刻,她不知足追上沈寂云,吻她的唇、下巴、脖颈,她攀附在沈寂云身上,吻过她的左颈,缠绵她经久不愈的伤疤。
    “寞然、寞然……”沈寂云托着她的头,将她藏在颈间,温柔的在她耳畔叫着她的名字,可正是这两个字将段寞然四处纷飞的意识拉下深渊。
    段寞然推开沈寂云:含月潭的种种屈辱候忽翻涌,她挣扎未果的强索,非人的囚困还有她的断骨之恨,如同血海业火熊熊燃烧她仅存的贪恋。
    混沌意识突被怒火扫荡,沈寂云探入的神识被逼撤去。
    “不要,我不要!”她伸手推开沈寂云,眼中的迷蒙转瞬清明,一步后退,段寞然遽然从沈寂云布下的幻境里挣脱开来,重心不稳跪倒在地。沈寂云强装镇定的饮茶,嘱咐她好好休息,再无下文。
    沈寂云猛将热茶送下腹,喉间上下翻滚。沈寂云目送她落荒的背影,舌尖舔过上唇:至少这次她吻到了,不是吗?
    在你的心里,我们的师徒关系也名不正言不顺,对吧。
    第17章 江南(一)
    开春的时候,段寞然突然收到叶家的信:叶夫人病重,想段寞然下山去看看她。
    徐景听段寞然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满面愁容:小师妹一直暗中帮他们打理外门诸事,才让沈寂云没能降罪他们办事不利。要是段寞然这一走,估摸着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起初,段寞然在沈寂云跟前还是绝口不提此事:段寞然的印象里,叶夫人应该是身体安好,她不敢保证消息是否属实,毕竟上辈子她就是这么下山,半路被沈寂云带走的。
    谁知道会不会再出意外。
    段寞然最近整理外门卷宗,总是很晚才睡,第二天醒得也更晚,去沈寂云那儿做早课时,沈寂云也顺道问了怎么回事。
    段寞然随意搪塞过去,做完早课背好书,她跑下山,舒易水将岚阅宗来的消息递给段寞然。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是邝诩送的信。
    “他怎么说?”舒易水询问她。段寞然面色难看,道:“叶夫人病重恐怕时日无多,他们也准备去江南,问我什么动身,届时好在叶家碰面。”
    “那你要去?”
    “当然,”段寞然回答,“叶家待我不薄,我少时便是在叶夫人的照料下长大,她现在病重,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翌日,段寞然向沈寂云提及此事时,殿中鸦雀无声,沈寂云停下饮茶的动作,端详跪地的段寞然。
    她低眉顺目,却执意不改。跪在沈寂云跟前道:“纵然弟子此生只愿长伴师尊身旁,可叶夫人对弟子的恩情不能不报。寞然不过此去月余,还望师尊成全。”
    你当真只愿常伴我左右吗?沈寂云垂眸兀自暗问,将茶一饮而尽后道:“不过月余,你记得回来。”
    段寞然叩头应是,拜别沈寂云后即刻出发。段寞然走水路,不过三四日便到了江南。
    停靠船后,水雾流砀的江面拉着巨大的船帆,大字篆刻“岚”。这么大排面,除了岚阅宗确实没谁干得出来。
    段寞然等在岸边,岚阅宗的人陆陆续续下来,外潮从人群里看了她一眼,立刻被补嘉瞪回去,两人就这么错身而过。
    他们走出不远,叶经年围过来。
    “阿寞,你终于回来了。”他的目光闪过一丝讳莫如深,段寞然敏锐捕捉到,却看不明白其中含义,只是问:“叶夫人呢,她身体可还安好?”
    叶经年点头,道:“我娘她一切安好,那你还打算走吗?”
    段寞然没有回话,隐隐觉得叶经年与之前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让她不自段寞然和他一起走回去,家家户户挂着还未揭布的灯笼:年关已过,现在都开春为什么还没揭布?
    叶经年的话她听个七七八八,也无心回话,他乐此不疲的指着某些地方说他们小时候,段寞然却注意到拱桥下沉底的小舟。
    傍晚回到叶家,段寞然便去拜访叶夫人,她面色苍白,骨瘦如柴,倒是见了段寞然仍然能够健步而行,上前拉住她的手,各种询问。
    “阿寞这些年在外头过得……”话没说完,叶夫人神情忽然变得呆滞。
    “夫人!”段寞然突然打断她,虽然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却叫段寞然觉得奇怪,她只是追问:“我听兄长说您病重,所以特意来看您。
    叶夫人表情僵硬,扯出笑容回答:“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染得风寒重些,到今天才下榻,刚好你又来了,我高兴。”
    下人将段寞然送回位所,叶经年半途接手同她道:“你也见到了,我娘她最近变得很奇怪,总是很迟钝,医宗的人也说不出原因,只说可能上了年纪行为迟缓是常事。”
    段寞然点点头,送别叶经年。
    早上天还未亮,院子外脚步声此起彼一刻没断过。段寞然起身出去,恰好叶经年停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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