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杜呈央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过如果她还恨我,那我就嬉皮笑脸的迎上去求她宽恕,如果她怪我,怨我,那我就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把她抱住。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是这样一如往常的唤着我师妹,然后把我揽进她怀里,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同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我渴望这个包容我一切的拥抱,以至于我在激动与恐惧中浑身颤抖,只能紧紧环住她的腰身来确认她的存在,就像在狂风暴雨之中拼命环住一棵屹立不倒的树,才不至于落空一切的瘫倒在这里。
    我像是将她奉为我所修之道的虔诚信徒,等着她接纳我的一切,但是此刻我只能静默的等待,等待她给我回应。
    然后她抬手轻拍着我的脊梁,仿佛在为我重新注入一节脊骨,好支撑我走完接下来的路。
    我听见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知道我要说什么,知道我要做什么,知道我的情谊,知道我的一切,所以她接纳我,即使我很快要离她而去。
    我紧紧抱着杜呈央,只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我师姐这样好的人。
    若非造化作弄我二人,我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2
    杜呈央带我去了她在崇北镇落脚的地方,那是一个小院落,院里有一株盛开的腊梅,这是在嘉南山山洞门口,陪我百年的梅花。
    也是她的分身。
    “西伏山,崇北镇,容秦的分身我已经解决了。”杜呈央静静地看着我,语气平淡,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她的手自始至终圈着我的手腕,仿佛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我想她也许和我有同样的恐惧。
    只听她对我说,“我们还有时间。”
    我当然知道杜呈央想说什么,我怎么会拒绝。
    “好。”我说,“你陪我。”
    杜呈央为我们偷来这段时间,我怎么可能浪费,即使这段时间短暂易逝,我想起我曾经对师父说过的话。
    若能让我看着杜呈央在身旁,千年也短,一日也长。
    在东明海旁边的村庄里,在阿丽珠家的院子里,我想过和杜呈央若能有一个院落一起看日出,便是此间最幸福的事情,没想到转眼间就已实现了大半。
    腊梅树下放着一张藤编的摇椅,石桌上还摆着一盘未尽的棋局,我凑近瞧了两眼,没想到她有一天居然开始对这个感兴趣。
    我问杜呈央为什么会知道我会先去东明海。
    “盈宣在那里,你熟悉她。”杜呈央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腕说,“如果你不去,我会想办法。”
    我心说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我。
    “阿丽珠活下来了。”我靠在她颈窝处,慢慢抽回手腕同她十指交握,她没有拒绝,反而用力的回握,我说,“师姐,你成功了。”
    “我知道。”她伸出另一只手,眨眼之间,储物戒中的梅花枝便出现在她手上,枝上最后几个花苞也舒展开来,杜呈央垂眸看着我说,“嘉南山,晔兰城,东明海,我一直在。”
    声音轻轻的,却是掷地有声的承诺,我的眼泪毫无防备的落下来,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更热切的混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情感。
    而后我抬起头,指向那个摇椅,然后说:“在东明海时,我就想,希望有一天还能和你一起看日出,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杜呈央侧过头看我,抬手拭去了我的眼泪,我耳边是她温热的呼吸,声音如此清晰的响在我耳畔:“我会陪你,多久都可以。”
    3
    杜呈央曾经陪我看过日出,不止一次,她对我很有耐心,即使有些时候我的要求称得上无理取闹,但只要不是什么欺师灭祖重创同门的大事,杜呈央大多时候都会任我胡来。
    我和同门之间其实说不上有多相熟,真要说起来,同门之间的关系,还不如我和七风树来的亲密。我修行比不得他们,所以大多数时候不是跟着杜呈央修炼,便是待在七风树下和它聊天。
    幼时七风树会把自己的枝条收紧拉长,编出一个吊篮似的椅子托着我在树下乱晃,长大后就再也没有这种待遇了,因为七风树觉得我体重攀升,它有些承受不住。
    在我和七风树不知看过多少日出之后,某天我突然来了念头,要拉着杜呈央一起看日出。
    那时候我刚觉摸出一点我对杜呈央异样的情感出来,甚至都还没理解那种情感是什么,只知道满心都是要和杜呈央把距离拉得更近。
    所以在某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早上,我早早起身找到刚收拾妥当的杜呈央,她见我前来,先是摸了摸我的头,面露赞许。
    大概也是好奇我今日为什么突然发愤图强起来,她刚要开口询问,但是话还没有问出口,我就拉着她的手说:“师姐,我们去看日出吧。”
    杜呈央一下子愣在那了。
    其实师姐对于看日出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们这些勤于修炼的人,总是太阳还未升起时就开始苦修,月亮高悬时都未必休息。
    日出日落于她们而言不过是计量了一天的时间。
    但是最后师姐没有拒绝我,她难得没有先在鸣竹水榭修炼,而是乖乖被我拉着,跟着我到七风树下,陪着我一起等着太阳出现。
    七风树打趣我居然能把杜呈央这个修炼狂人拉过来虚度时间,说我难得还有几分本事在身。
    我有些恼羞成怒的想反驳它,但是话未出口,杜呈央就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转头。”
    我依言转过头,放弃了和七风树进行没有营养的争论,眼前只余片刻黑暗,而后天光大亮。
    太阳从远山深处升起,不消须臾便挂在了天幕之上,但我的视线却渐渐被一旁的杜呈央吸引,随着天光亮起,她身上的水蓝色衣衫被镀上一层光晕。
    我的心跳此刻快的出奇,又在杜呈央转头来和我对视时骤停了一瞬。
    她眼中似乎带着点微妙的笑意,我不自在的错开视线,片刻之后,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指尖轻轻触碰着我颈间的肌肤,再进一步也许就到了我血液飞速流窜的命脉。
    “好看?”她问我,尾音轻轻上挑,隐隐约约染着些许愉悦的气息。
    这气息染的我脸颊耳根都是红的,我感觉自己整个人此刻如同木偶一样木讷,呆愣着凭借着本能回道:“好看。”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也许是日出,也许是别的,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我眼中绝色。
    不过杜呈央更胜一筹,同七风树一起看过这么多次日出日落,但是翻遍记忆,却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现在让我心尖震颤,心脏如同发生了一次地震,轰鸣声直达我的耳畔。
    就在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些陌生的异样感觉时,杜呈央收回手,又成了那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她的声音击碎了我心脏处的幻象,而后地震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地平整,我的耳畔清明,只听到杜呈央说。
    “时间到了,该去练功了。”
    “我知道了。”
    没理会七风树笑的花枝乱颤,我低着头跟在杜呈央身后一起去往鸣竹水榭,一路上反复回忆日出,然后继续我前途无望的修炼。
    在那之后,我倒是时不时的想拉着杜呈央一起去看日出,但是她不常答应我,理由是我的修炼进度实在缓慢,应该勤加修炼,不能总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不过偶尔,杜呈央也会耐着性子陪我一起,在七风树下一起看日出日落。
    4
    我想这个院子应该是杜呈央特意选出来的。
    临近傍晚时我坐在院子的摇椅上,杜呈央坐在我身旁的石凳上,手里还时不时的往桌子上摆几颗棋子,自己同自己对弈。
    她倒是想让我陪她手谈几句,奈何我是个臭棋篓子,谈到一半我就任性撂挑子不干,躺到摇椅上享受起人生来。
    杜呈央也不恼,只是在我耳尖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慢慢的把棋局收拾好。
    “师姐。”摇椅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痒痒的,我悄悄看向师姐,然后说,“我在道观看到你求的签了。”
    她摆放棋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后棋子自她的指间落下。
    而后她轻声说:“我知道。”
    “你和我想的一样。”我小心翼翼的求证,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对吧。”
    听到我这么说,杜呈央放下了和自己对弈的棋局,侧过身,微微垂着头看我,我躺在摇椅上仰头看她,她突然笑了,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进我眼中,脸上的笑意勾魂摄魄,晃人心神,宛若山中的精怪现世 。
    “是。”她低下头,在我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然后她唇齿间溢出一道声音说,“卿心似我心。”
    继而太阳落下,只有师姐的眼中还有星光。
    第28章 第十九天
    1
    杜呈央很久没有这样抱着我了。
    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幼年时那样哄我入睡,我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听到她起伏如山脉般安稳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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