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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练练也就熟了

    李环骤然被拘,世子身边贴身伺候笔墨的书童便空了出来。吕公公在府里寻摸了一圈,一时竟找不到既机灵知趣、笔墨上又过得去、世子看着还不讨厌的合适人选。正焦头烂额之际,那张怀吉偏生在他眼前“路过”了好几次。
    吕公公瞧着张怀吉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想起他从前也是在世子书房伺候过的。
    实在不能这么快找到人,权衡再叁,吕公公只得硬着头皮,将张怀吉领进了世子的书房,暂时顶了磨墨的差事。
    令他意外又暗自松了口气的是,世子晋珩抬头看到久未近前伺候的张怀吉,眉梢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非但没有不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凤眸里,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色,薄薄的唇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似笑非笑。
    书房内沉香静燃,青烟袅袅。只听得见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以及墨条在端砚中徐徐研磨的沙沙声,单调而静谧。
    世子书房的茶点,历来是每隔一个时辰必要更换一次,务必保持温度合宜,茶汤清冽。时辰到了,吕公公亲自领着两个屏息静气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微凉的残点,换上热气氤氲的新茶与精巧点心,又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敢有丝毫打扰。
    今日从湖州封地递上来的事务不算繁冗,晋珩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将朱笔搁在白玉笔山上,身体向后,闲适地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中。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复又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随口问道:“今日叫陆钺去查的那桩案子,如何了?”
    侍立在侧的吕公公立刻上前半步,躬身低声回禀:“回世子的话,方才陆舍人那边遣人来回了话。说是已验看过王德才的尸身,颈骨断裂,系被人以大力扼住脖颈,瞬间拧断致死。凶徒下手极为狠辣果决。”
    “徒手拧断脖颈?”晋珩轻轻重复了一句,眉梢微挑,似乎对这手法有了点兴趣。
    就在吕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一直垂首敛目、专注于手下墨锭的张怀吉,手腕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嗒”的一声轻响,是他手中那锭上好的松烟墨,竟脱手掉落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大案边缘,又滚落在地砖上,发出略显沉闷的一声。更糟糕的是,几滴浓黑的墨汁从饱满的砚池中飞溅出来,不偏不倚,正落在晋珩铺在膝上、一角自然垂落的月白色暗云纹锦袍下摆,迅速氤氲开一小团刺眼的污迹。
    晋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有洁癖,衣着仪容向来一丝不苟,最厌沾染污渍。
    张怀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见丝毫血色。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绕过宽大的书案,“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上,以额触地,咚咚有声地磕起头来,声音因惊惧而颤抖变调:“奴才该死!奴才失手!污了世子袍服,罪该万死!求世子殿下重重责罚!”
    他磕得又急又重,毫不惜力,不过叁两下,光洁的额头上便已见了骇人的青紫,很快红肿起来。
    见他这般惶恐万状、近乎自惩的请罪模样,晋珩心头那点因衣物被污而产生的不悦,倒是奇异地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近乎玩味的情绪。他目光落在张怀吉伏低的、微微颤抖的背脊上,那截后颈在深色衣领的衬托下,显得异常白皙脆弱。静默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怀吉,不过月余未见,你伺候笔墨的手,倒是生疏笨拙了许多。”
    张怀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意:“奴才愚钝……莽撞……求世子恕罪……奴才、奴才这就为世子更衣。”
    晋珩眸色倏地一深,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张怀吉此人,与那惯会谄媚逢迎、殷勤凑趣的李环截然不同,性子孤高清冷,甚至有些寡淡,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分内之事,从不主动靠近他身侧叁步之内,更别提这般主动提出近身更衣伺候。
    有点意思。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对侍立在一旁的吕公公平静道:“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了。”
    “是,老奴告退。”吕公公心下一凛,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着书房内其余伺候的宫女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沉香的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些。
    晋珩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中,并未起身,只是缓缓摊开双手,做出一个任由服侍的姿态。他目光落在仍跪伏于地的张怀吉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无声地命令他上前。
    张怀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冰冷的地面上缓缓站起身来。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始终不敢与晋珩对视。唇瓣抿得死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僵硬,整张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抗拒、紧绷,以及深入骨髓的惊惧,脸色依旧白得透明。
    可即便如此,那清俊如画的眉眼,挺直如削的鼻梁,淡色此刻因紧抿而显得格外脆弱的唇,在窗外透过蝉翼纱漫入的、柔和的天光映照下,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他身姿清瘦挺拔,即便穿着与旁人无异的普通下人服饰,也自有一股洗练不去的孤洁气韵,宛如雪后青竹,崖边寒梅。
    在晋珩眼中,世人只分顺眼与否,悦目之别,至于皮囊之下是男是女,倒并非他所在意的界限。
    而张怀吉,恰是生得极合他心意的那一类。这份出众的容貌气度,这份即便身处卑位、沦落泥淖,也磨灭不掉的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像雪地里一株带着尖刺的冷梅,总在不经意间撩动他的心弦,让他心头发痒,想要伸手攀折,看看那层冰雪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真实的颜色与温度。
    想到此处,晋珩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的玩味与势在必得也浓了几分。他看着张怀吉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自己身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指节分明的手,开始解他腰间玉带上的活扣。那指尖冰凉,触碰到他衣袍的温热锦缎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就在张怀吉好不容易解开玉带,正要为他褪下外袍时,晋珩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话中的意味,却让张怀吉本就僵硬的手指,瞬间停滞。
    “你平日是最爱读书的。前些日子,我让人特意寻来的那几本‘奇书’,后来也派人送到了你房里……”晋珩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掠过张怀吉骤然失去血色的耳垂和骤然绷紧的颈侧线条,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曾仔细……翻阅过?看到第几页了?”
    那几本书……哪里是什么圣贤文章、诗词歌赋!尽是些描绘男子之间狎昵情事、图画不堪入目的淫词艳本!送书的小太监那日暧昧又怜悯的眼神,他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毫不掩饰的羞辱,是居高临下的警告,更是将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彻底踩进泥里的碾磨。
    若是从前的张怀吉,听到晋珩用这般轻佻慢肆的语气提及此事,定会羞愤欲绝,恨不能当场触柱而死,以全清白。
    可如今……
    王德才颈骨碎裂那清脆又沉闷的“咔嚓”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妹妹那双空洞却冰冷异常的手;月光下,滴落在他脸上、温热粘腻的鲜血……一幕幕画面,如同淬毒的荆棘,狠狠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死寂的平静。为保住妹妹的平安,为掩盖那夜血腥的秘密,他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做。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低低地响起:
    “回……世子的话,奴才愚钝……尚未看完。”
    “无妨。”晋珩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强忍屈辱、被迫顺从的模样,语气越发轻慢,带着一种猫儿戏弄爪下猎物的从容与恶意,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张怀吉苍白的面颊、颤抖的睫毛,以及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书嘛,看不看得完,原也不要紧。”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张怀吉的耳廓,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
    “有些事,书上写得再妙,也是虚的。”
    “终究……得多练练。”
    “练得多了,自然……也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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