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门卡

    考前最后几天基本是自习,临近放假,一班气氛压抑又亢奋。秋柔换了件高领毛衣回到教室,每隔一个小时就发信息给胥风:「猫猫呢,怎么样?」
    但消息石沉大海,胥风一个字儿都欠奉。
    直到晚自习他都没回来。秋柔捂着耳朵趴在走廊背历史。毛倚玉尿遁回来看见,摇摇她的肩膀在她脸上吧唧香了一口:
    “好柔柔,两天不见脸蛋越发圆润了,你哥给你喂了点儿什么灵丹妙药,快告诉我,让我避避雷。”
    秋柔翻了个死鱼眼,死气沉沉念:“875年黄巢起义,907年朱温废唐称帝,国号为梁,史称后梁……”
    毛倚玉大惊失色:“后天就考了,你怎么才背到这儿啊,太堕落了啊,聿秋柔你完了,就等着成绩出来后老师给你浸猪笼吧。”
    秋柔终于憋不住纳闷了:“怎么这个也要浸猪笼?”
    “蠢猪不浸猪笼,难道浸鸟笼吗?”毛倚玉也纳闷,抢过她的书拍了拍,严肃道,“别吵吵,让我来考察考察你刚刚的学习成果。嗯……875年?”
    秋柔挺直腰杆,相当自信:“黄巾起义。”
    毛倚玉:“……蠢货。”
    “907年?”
    秋柔毫无反应,毛倚玉好心多提醒了她几个字:“朱什么啊废什么啊?”
    秋柔一个激灵背出来了:“907年朱元璋废唐称帝,国号大明——”
    毛倚玉:“……”
    毛倚玉忍无可忍将历史书卷成团,啪地砸她身上:“吃屎去吧,全背串了你个没用的东西!”
    秋柔笑着缩脖子躲,两人打闹一会儿,毛倚玉蓦地想起什么:“对了,你认识李西?”
    “他之前跟我一起在庄零那里打工,”秋柔将历史书拿回来翻了几页,随口问,“他怎么了?”
    “哦,没事儿,我就说呢。”
    毛倚玉一撇嘴,蹲下了:“他是我同桌。那天文艺晚会之后我们班有男生开你黄腔,结果李西直接跟他们打起来了。我的天,你能想象吗?平时咽颗药都得咽半个小时的人,看着文文弱弱……”
    毛倚玉一愣,未尽之言全吞进了肚子里。
    元旦夜那个晚上,毛倚玉在台下远远看着舞台上穿蓝色礼服、在胥风身旁翩翩起舞陌生又熟悉的女孩。某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某本书中觉醒自我意识的NPC。
    她在音乐中情不自禁闭上眼,自欺欺人地幻想自己才是追光中光芒四射的女主角——王子会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温情款款邀请她跳上一支舞,舞毕,他们拥抱接吻,台下观众为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欢呼喝彩。
    然而再睁开眼,毛倚玉还是那个毛倚玉。
    她环顾四周乌泱泱的人群,忽然升起一丝想落泪的冲动——可是她没哭,因为NPC没有为自己哭泣的权利。他们只是主角眼中面目模糊的一滴水,是“美丑相生”中衬托鲜花的绿叶,跟无数青春期少男少女一样,再普通不过,再寻常不过。
    NPC有的,只是做梦的权利。
    所以那天元旦晚会结束后回到4班教室,毛倚玉在听到后排男生说聿秋柔军训勾引学长又倒打一耙时,第一次无动于衷。
    看他们肆无忌惮分享晚会秋柔俯拍视角的照片时,第一次毫无反应。
    听某个男生猥琐又亢奋地叫:“妈的,这狐狸精看得老子都硬了!”时,毛倚玉第一次没有出来为她打抱不平。
    她甚至内心隐秘地窜起一股名为幸灾乐祸的火苗。
    然而火苗还没借风起势就被浇了个彻底。
    身旁凳子噌一下被踢开,她看见平时透明人一样沉默的李西忽然发了狂般冲向人群,面红耳赤地跟人高马大的男生厮打在一块。多么可笑啊,为了一点儿连主角都可能不在乎的、虚无缥缈的名声。
    可所有复杂情绪,在毛倚玉重新见到秋柔的那一刻又偃旗息鼓。
    嫉妒是那样见不得光而令人羞耻。
    毛倚玉握着秋柔软融融的手,第一次痛恨自己觉醒了意识,又没有摆脱NPC宿命的能力——
    所以人才会变得那么不快乐。
    -
    “啊,那李西还好吗?”
    毛倚玉回神摊手,若无其事笑起来:“没出什么事儿,不过老师让他这几天在家复习呢,反省反省。”
    难怪庄零生日那天李西没在,秋柔掏出手机想给李西发消息问候几句,忽而又顿住了。秋柔自然隐约知道李西对她的情愫。
    她不愿吊着,即使发消息本意也不是吊着。
    最终只是心里叹了口气,秋柔又把手机塞回口袋,说:“小玉,麻烦你多帮我看着点儿他,他身体不好,下次请你吃饭哦!”
    毛倚玉拍胸,气壮山河:“那肯定呀!我可是女侠,放心吧!”
    两人哈哈笑起来。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毛倚玉起身先回去了,秋柔伴随铃声一抬眼终于看见姗姗来迟的胥风。
    胥风没看见她,他随手收了伞扣在窗沿,雨水聚成股砸在地面上,他发梢也淌着水,乌黑的发衬得眸子漆黑,浑身透着一股森冷寒意,看起来情绪很糟糕。
    他头也没抬地直接往教室走。
    见人进了教室,秋柔也紧随其后。她原本是想当面问问猫怎么样了,结果胥风从落座后就一直拿纸在脖子后面漫不经心擦着,她没找到机会。
    她本以为胥风淋了雨在擦水,直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血腥气。秋柔别过头,才错愕发现胥风的垃圾袋儿里的纸浸满了血。
    池烬生正好回头:“卧槽,风哥,你脑子有病,又回家上赶着被你爸抽?”
    胥风抬眼,眼尾的弧度太过锋利,显得目光冷冷沉沉。
    不过他很快收敛眸光,低头慢条斯理地将手心沾着的一点儿血丝擦干净,随手扔进袋里,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
    秋柔稍微抬起点儿身,看见胥风从耳根蔓延至脖后一条又深又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
    胥风却因她骤然拉近的距离不由呼吸微窒。
    她收回视线,有些惊讶:“你怎么光拿纸擦,这么多血不用去医院吗?”
    胥风一顿:“来之前没注意到。”
    “这么大的伤口你没注意到?你不疼吗,忍者神龟?”
    胥风刚想摇头,他真的不怎么疼,可抬眸见秋柔着急神色。他默然垂下眸子,眼睫颤了颤。
    很轻地说了一句:“疼。”
    胥风在秋柔愈发心疼和池烬生见了鬼的表情中继续轻声补充:“很疼。”
    秋柔拉开他校服袄子一看,里衣全被血浸透了。胥风任由她动作,浓重的睫毛垂着,愈发衬得面色惨白,偏偏还要强装镇定面无表情。
    秋柔心软片刻,也轻声劝道:“疼你就要去医院缝针对不对,好得快一点儿,还不容易留疤。”
    胥风“嗯”了声,又迟疑地摇头:“算了,没事,要是我回去晚了,没人喂猫。”
    池烬生觑着胥风这副虚伪面孔,大叫一声“卧槽”:“我今天可真是撞鬼了!”
    胥风趁秋柔凑过去给他看伤时,拨冗凉凉瞥他一眼。
    秋柔毫不犹豫:“我给你喂猫啊,它在哪?”
    胥风安静注视她:“在我家。”
    秋柔:“……”
    她虽然很想喂猫,也很想帮忙,但女生一个人去异性家毕竟不方便,虽然她对胥风人品很有信心。她犹豫片刻,目光看向池烬生——
    池烬生刚想满口答应,眼神不经意掠过胥风,被胥风投过来凉飕飕的目光吓得将话咽回肚子里。
    胥风轻飘飘:“嗯?”
    池烬生:“我不方便,呵呵,我突然发现我乘法口诀表背得还不太熟,今晚得回去恶补下。哦对了,那个胥风啊——1×2等于几来着?”
    胥风顿了顿:“好像是2。”
    “哈哈哈原来是2啊,好2好2,谢谢你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哈哈哈哎呀好2好2啊。”
    池烬生说完立马回了头后脑勺相对。胥风再度跟秋柔对上视线。
    秋柔:“……”
    “他们后续分班跟每次期末期中成绩挂钩,紧张到连乘法口诀表都忘了,”胥风顿了顿,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情有可原。”
    秋柔:“……”
    秋柔泄了口气,刚摊开手想说好吧,胥风已经把门卡递到她手心里,他手指很凉,擦过手心时带着些微的痒。秋柔忍不住蜷了蜷手指,就听胥风云淡风轻地说:
    “下午给你刚配的门卡,特意选了浅黄色的,喜欢么?”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