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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深思(二)

    第二天上午,江眠带着艾琳来到了裴宅。
    艾琳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爱尔兰女性,常年为各类创伤幸存者提供心理援助,有着丰富的临床实践经验。
    为了避免伦理风险,江眠只作为助手负责记录和观察,不参与实际的咨询对话。她和艾琳提前沟通了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包括保密原则、边界设定以及可能的触发点。
    江眠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季殊的声音。
    她推门走进去,看到了季殊。
    季殊比江眠记忆中瘦了一些,但气色比预想的好。她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看到有人进来,季殊放下书,目光先是在江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艾琳身上,最后又落回江眠。
    “您是……”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江眠姐?我记得,您是我姐姐的朋友。秦薇姐说今天会有客人来,没想到是您。”
    江眠有些意外。她上次见到季殊还是好几年前,在一个公开场合,只远远地看过一眼。她没想到季殊会记得自己。
    “是我。”江眠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这位是我的朋友,艾琳医生。你姐姐请我们来,是想为你提供一些心理支持。当然,是否接受,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所有对话会绝对保密,不会泄露给任何人,包括你姐姐。这是最基本的职业伦理,你可以完全放心。”
    季殊的目光转向艾琳,眼中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您好,艾琳医生,很高兴见到您。”她用英语问候道。
    “我也是,季殊。”艾琳用英语回答,声音柔和,“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一聊。任何你觉得舒服的话题都可以。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坐一会儿就走。”
    季殊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江眠坐到一旁的角落里,打开记录本,准备记录。
    最初的十几分钟,艾琳只是问了一些很简单的问题。季殊喜欢读什么书,在苏黎世的生活怎么样,咖啡馆的装修是什么风格。季殊回答得很有条理,甚至偶尔会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说起她在苏黎世大学选修的一门课程,说起她最喜欢的一位教授。
    她看起来很正常。不,不只是正常,是清醒,一种远超江眠预期的清醒。
    艾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开始慢慢将话题转向更深的方向。
    “季殊,”艾琳的声音依旧柔和,但多了一分认真,“你愿意和我谈谈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吗?就是……你回来之后,经历的那些。”
    季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艾琳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庭院里的一棵树上。
    “可以。”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终于转过头来,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她开始叙述。从遇见秦薇开始,到偷渡回来跪在裴宅前,到选择接受考验,到被关进禁闭室遭受那些折磨……
    她没有刻意渲染什么,语气也尽量保持平稳,但讲到某些地方时,她的呼吸会变得急促,手指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眼眶红了几次,眼泪无声地滑落过一两回,她抬手擦掉,继续往下说。
    讲到电击那次时,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很剧烈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涌,她控制不住。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手臂,仿佛在给自己一个拥抱。
    艾琳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默默陪伴。江眠的笔则是停在纸面上,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季殊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抱歉。”她低声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平时不会这样的。”
    “你不用道歉。”艾琳的声音很温和,“这些事本来就不容易讲。你能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季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艾琳给了她一点时间缓和情绪,然后轻声问:“那现在,你会怎样看待这段经历?”
    季殊沉默了片刻。
    “这段经历,的确给我造成了很大的身心伤害。”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下来,“而且我很清楚,姐姐做的事是错的。非法拘禁,虐待,故意伤害,非法使用管制药物……这些行为,无论从法律还是伦理上,都是不能被接受的。我不会因为共情她,就否认伤害的存在。但是……”
    艾琳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季殊抬起眼,目光更清澈了一些,“我并不是被迫的。”
    艾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江眠的笔尖也在纸上顿了一顿。
    “叁个月的考验被提出来的时候,我其实是有选择权的。”季殊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反复思考过很多遍的结论,“她没有强迫我,没有把我绑起来,没有用任何手段逼我答应。她给了选择,我选了接受。”
    “你当时有认真考虑过离开这个选项吗?”艾琳问。
    “有。”季殊的回答没有犹豫,“但只考虑了一秒。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离开了,她不会再来找我,我们之间很可能就真的结束了。”
    艾琳点了点头,没有评判,只是继续问:“所以你选择留下,是因为不想失去这段关系?”
    “不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季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这里面有很多层。”
    她思考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当年她送我走的时候,我们之间没有进行一次真正的、把所有话都说开的沟通。我就那么走了,去了瑞士,过了两年多。我在那边做了很多事——读书,交朋友,写小说,开咖啡馆,办基金会,看心理医生。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弄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确实重建了自我,并以为她也在正常生活。但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困在里面,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艾琳的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你为什么认为她没有走出来?”
    “我遇到秦薇姐之后,知道了很多事。”季殊说,“知道她为了保护我做了什么,知道她怎么和暗火周旋,知道她怎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同时,我了解到,她失眠、胃疼,不肯好好医治,用工作折磨自己。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所以,我选择回来。既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再那样痛苦下去,也是因为……我确定了自己爱她。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阳光在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艾琳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又给了季殊一点时间,然后才轻声问:“你回来之后,她并不想见你,也不愿意让你留下,对吗?”
    “对,但我知道她在说反话。”季殊微微苦笑了一下,“如果她真的不想见我,根本不会让人传话,直接把我拖走就行了。如果她真的无情,就不会跑出来救我,不会进我的病房。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所以你选择了跪下?”艾琳问。
    “是的。”季殊没有回避,“我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我想,在那个时刻,她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就是我的臣服。所以我选择用她能理解、能接纳的方式重新接近她。”
    她看着艾琳,眼神坦诚:“我有非常明确的目的——我要留下来,我要让她知道我不会再离开。我也在一定程度上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所以,在你看来,你是在主动选择承受这些。”
    “是的。”季殊的回答干脆利落,“我选择留下,选择承受,是我认为那是当时唯一的路。这不是在替她开脱。我只是想说,这整件事,不是简单的对错二分。我们两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局面推向那个方向。”
    这句话又让江眠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抬起头,看着季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自怜,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冷酷的清醒。
    艾琳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现在回过头来看,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当时是否有别的选择?有没有什么,是你觉得自己可以做得不一样的?”
    季殊沉默了更久。
    “有。”她终于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许有很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
    “偷渡太危险了。我没死,是运气好。如果再来一次,我应该找更安全的方式。她本来就很怕我出事,我这样回来,只会让她更恐惧,更觉得局面失控。割腕也是。我跪在那里,她不出现,我就用那种方式逼她出来。我知道她会来,我知道她不会真的看着我死。但那之后呢?她看我倒在血泊里,那对她是什么样的冲击?会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或许……我应该采取更温和的方式。或者先试着和她沟通,再采取行动,局面可能会轻松一些。但也说不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在说。
    “还有,我的认知也有很大的盲区。我过度相信她的理性和自控力,对她的心理状态观察得不够全面。因为她有临床心理学的博士学位,所以我在潜意识里认为,她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导致我只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却没能深入思考她的创伤。”
    “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坚强,以为只要我扛住了,就能换来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甚至,中途已经发觉她在恐惧,发觉她想摧毁我的独立人格,想用那种方式来留住我。可我还是选择继续承受,继续忍耐。我没有及时察觉,她已经到了需要专业治疗的地步。我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她,也激化了她。”
    艾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温和而认真:
    “季殊,你说得很清楚,反思也很深刻。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季殊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是你行为中可以改进的部分。但我想请你区分清楚:你可以反思自己的选择,却不等于你需要为她的暴力行为负责。”
    艾琳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她的失控、她的虐待行为、她对你的伤害——那些是她自己的责任。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才导致的,也不是你‘没有更早察觉’才引发的。你可以承认自己的选择有局限性,但不要把她的暴力归因到自己身上。”
    季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艾琳医生。”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反思自己的选择,同时不替她的行为承担责任。这两件事,我可以分开。”
    艾琳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很好。”
    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轻柔的语气:“还有一个问题。假设现在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你完全忘记这段经历,不再承受任何与之相关的痛苦——你会怎么看待这个选项?”
    季殊的睫毛颤了颤。
    “客观上来讲,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如果能用更温和的方式走到今天,谁又愿意承受这些痛苦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迭在膝盖上的手。
    “只是,”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并不后悔经历它,也并不愿意忘记它。”
    “我知道,这段经历很不健康,甚至带有极强的毁灭色彩。但现在看来,它似乎是我们两个人基于各自的人格底色,不得不走的一条路。”季殊说,“她的底色是掌控,我的底色是承受。这两种东西撞在一起,就必然会产生那种毁灭性的反应。”
    “当然,我不是说这条路是对的。从任何标准来看,它都是错的、极端的。但它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反思和成长,也让我们看见了更真实的彼此。所以我不会去否定它,也不会刻意回避它,毕竟它已经发生了,它有它存在的意义。”
    艾琳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你能这样想,说明你已经在尝试接纳这段经历了。但我也想提醒你——‘接纳痛苦’和‘美化痛苦’之间,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你要小心。”
    季殊点了点头:“我明白。正因为我知道那条路有多可怕,我才更清楚,我们不能再走一次。”
    艾琳看着眼前的女孩,思索片刻,又说道:
    “季殊,你的理性分析能力很强,这让你能清晰地看待这段经历。但你知道吗,在面对巨大的痛苦时,我们的头脑有时会本能地启动‘理性化’这个防御机制——用逻辑去拆解、去分析、去赋予意义,以此来回避直接体验那些痛苦本身的情感冲击。你刚才描述了很多客观事实和想法,但对自己的感受谈得相对少一些。我希望你能尝试着,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强烈的情感。愤怒、悲伤、恐惧……它们都是正常的,不需要被解释或合理化,只需要被允许存在。”
    季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会注意的。”她轻声说,“谢谢您。”
    江眠坐在一旁,手里的笔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她望向季殊,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想起裴颜昨天说的那些话——那些自责的、忏悔的、把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的话。而此刻,季殊坐在这里,用一种几乎同样清醒的目光,剖析着自己的盲区和错误。
    这两个人,一个在病房里说她做错了太多事,一个在这里说自己也该反思,甚至说这段毁灭性的经历有其存在的意义。
    江眠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
    艾琳给了季殊一段安静的时间后,换了一个更轻松的语气:
    “季殊,等你康复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季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显然想过很多次。
    “我会先去和她聊聊。”她的声音很坚定,“等我们都能冷静地、平等地坐下来对话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的决定。”
    “无论她怎么选择,我都会尊重。如果她愿意重新开始,我会用更健康的方式和她重新开始——有边界,有沟通,有彼此的尊重。如果她不想……”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如果她不想,我会离开,回到瑞士,过我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做到。”
    艾琳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欣赏,也是一种温柔的、不带怜悯的理解。
    “季殊,你今天展现出的洞察力和坚韧,非常了不起。不过,这段时间你所经历的一切,依然是重大的心理创伤。认知清晰不代表伤口已经愈合,自我反思也不等同于自我疗愈。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不只是讨论‘发生了什么’和‘为什么发生’,也去看看那些被压在最下面的感受——愤怒、恐惧、悲伤、委屈……它们都值得被听见。接下来的日子,你愿意继续和我交流下去吗?”
    “嗯,我很愿意,艾琳医生。”
    她们约定了下一次谈话的时间。艾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说道:“那今天就到这里。你做得很好,季殊。”
    江眠也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她看着季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江眠即将离开卧室的那一刻,季殊忽然开口了。
    “江眠姐。”
    江眠停下脚步,转过身。
    季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期待:
    “我姐姐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在接受治疗?”
    江眠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牵挂,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不肯轻易流露的情感。
    “有。”江眠说,“她好多了。医生给她换了新的药,戒断反应也基本过去了。下周开始,她会正式接受心理咨询。”
    季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就好。”她轻声说,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释然的笑,“她终于肯治病了。”
    江眠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裴宅大门后,江眠对身边的艾琳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艾琳推了推眼镜,沉吟了一会儿:“她的自我认知非常清晰,心理韧性也远超常人。但她确实需要持续的、专业的支持。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实的反思,但反思本身也会带来新的心理负担。她会需要有人帮她处理这些东西。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
    “她说那段毁灭性的经历有其存在的意义,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能够从创伤中找到意义,是创伤后成长的重要标志。但前提是——这个意义是真实的、内生的,而不是为了安抚痛苦而强行编织的借口。目前看来,她的这个认知是建立在深刻的自我剖析之上的,不是自我欺骗。这很难得。”
    江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
    裴颜,你养大的这个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希望你们都能早点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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