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九:坠落

    后来的一切,说出来其实很简单,但徐雾生总是觉得像踩在云端,脚底发虚,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朱岚姝没有报警,她也没有走。她坐在那张凌乱的床上,手腕上的红痕彰显着徐雾生到底做了怎样疯狂的事。徐雾生背对着她坐在床沿,脊背上的汗已经干了。他的头低垂着,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你说的,”朱岚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沙哑的,但已经恢复了某种冷静,“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徐雾生没有动,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我不报警。”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张脸上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疼痛的神色。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朱岚姝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她的睡袍已经烂了,她索性脱了它,就那么赤裸地站在他跟前。她的身体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手腕上的勒痕,乳房上的指印,大腿内侧被磨红的皮肤。她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展览自己伤口的士兵。
    “我要你继续这样对我。”
    徐雾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朱岚姝浅浅笑了一声,“很惊讶么,”她说,手指勾起了他的下巴,看着他那副惊愕无措的样子“这是给你的机会,好好考虑吧。”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了,窗外传来深夜最后一班地铁驶过的轰鸣声。
    徐雾生仍旧处于那种宕机的状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罪行能这么快得到原谅。
    朱岚姝的声音再度传来,像蛊惑人心的恶魔,却披着天使般圣洁的伪装,每一寸靠近都带着致命的温柔,让人明知是陷阱,也甘愿沉沦。
    “徐雾生,你应该还没有愚蠢到这种程度吧。”她意有所指,“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想这么对我吗?”
    见徐雾生没有反驳,她又继续说,“雾生啊,人有的时候得接受命运的安排。你也知道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吧,既然如此,你也该付出些代价了。”
    “你知道这不对。”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说服她。
    “我知道。”朱岚姝说,“但你不在乎。”
    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黑色,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你早就没有退路了,”她说,“因为你已经做过最错的那一步了。剩下的,不过是在同一个方向上继续走下去而已。”
    徐雾生看着她,不知道她这番话究竟是想将他彻底拉入深渊,还是在这万劫不复的境地前,留给他最后一丝可悲的慈悯。
    朱岚姝的形象在他心里突然来了个180度大反转,从昔日高悬于云端、不染纤尘的圣洁天使,蜕变成了如今用甜言蜜语编织陷阱、引他走向堕落的狡黠恶魔。
    可不变的是,她依旧对他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让他不得不像扑火的飞蛾般飞向她。
    那一点头,他便坠落。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沿着一个既定的、错误的方向不可挽回地滑行。
    他们成了固定炮友——如果这个词还配得上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关系的话。徐雾生每隔几天就会收到朱岚姝的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地址,有时候是一句简短的指令。
    他去找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是胶带、绳子、眼罩,还有她要求他买的那些东西——口球、鞭子、乳夹。每一次他都把这些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准备一台他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手术。
    然后他会绑住她,蒙上她的眼睛,做那些他在正常的世界里永远不会做的事情。
    她会哭,会求饶,会在他身下颤抖着说“不要了”。但她的身体从不撒谎——她的身体永远湿透,永远贪婪,永远在他进入的瞬间弓起来,像濒死的天鹅最后一次引颈,脆弱又绝望地渴求着更多。而他在那些时刻里,会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他曾经在卡地亚的柜台前踌躇两个小时只为挑一只她觉得好看的手镯,忘记他在她面前说“明天见”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只记得自己是一个男人,而她是一个女人。他们之间没有那些复杂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只有最原始的进与退,深入与抽离,给予与索取。
    但每一次结束之后,那种空虚感都会加倍地涌回来。
    徐雾生不明白为何不相爱的两人也能如此亲密地做这些事?仿佛肉体的纠缠可以填补灵魂的沟壑。
    难道身体的距离真的可以如此轻易地跨越,而心的距离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欲望的傀儡。
    她从不留他过夜。做完之后,她会让他解开束缚,然后裹着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说:“你走吧。”
    他穿好衣服,把那些东西收回背包,走出她的房间,走进深夜的街道。有时候他会在她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完,然后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发呆。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曾经把她当成一个完美的、纯粹的、需要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女神。他用最轻的力气去触碰她,用最谨慎的词语去和她说话,用最笨拙的方式去靠近她。他以为那就是爱——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把她捧得很高很高。
    可是现在,他趴在她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说那些粗鄙的、他以前永远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说的话。而她在这种对待中达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最剧烈的高潮。
    他给了她她想要的。她用一种最扭曲的方式告诉他,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小心翼翼,而是他的粗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此感到庆幸还是悲哀。
    时间久了,他渐渐看清了一些东西。
    朱岚姝的笑容——那种在同事面前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和她在他面前展露的、在疼痛和快感中扭曲的、毫无防备的表情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的眼睛——那双在公司里永远礼貌地注视着他、从不多看一秒的眼睛,和她在床上被蒙住眼睛之前那一瞬间投向他的、混合着渴望和羞耻的目光之间,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裂痕。
    她的身体语言——她在办公室里总是坐得笔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几乎不和任何男同事有肢体接触;而她在他的身下,会主动分开腿,会扭动臀部去追逐他的手指,会在高潮的时候咬住他的肩膀,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
    他看清了朱岚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是女神,不是天使,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个纯洁的、高不可攀的存在。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有欲望的、复杂的、矛盾的、藏着一个巨大秘密的女人。她在他面前不需要伪装,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因为——他已经被她的秘密绑住了,他已经成了一个安全的、永远不会告密的容器。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因为他发现,即使看清了这一切,即使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像他爱她那样爱过他,他还是无法离开她。
    不是因为她用那个“代价”绑住了他,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走。
    她给他的那些东西——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时的支配感,那种在她说“求你”的时候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原始的、野蛮的满足——这些东西像毒品一样腐蚀着他的神经系统。他试过戒断,试过不回她的消息,试过在她发来地址的时候把手机扔到一边。但每一个深夜,当他的身体在被子里变得滚烫,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滑向自己的小腹,他都会想起她的脸——被蒙住眼睛的、嘴唇微张的、面颊泛红的她的脸。
    然后他会认输。会从床上爬起来,会拿起那个黑色背包,会走进深夜的街道,会敲开她的门。
    她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背对着他走进卧室,脱掉衣服,躺在床上,把手臂举过头顶。
    像一只献祭的羔羊。不,不是羔羊——是女王。她是那种献祭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人,她把她的身体交给他,然后把所有那些道德上、法律上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他是那个犯罪的人,她不是。他永远欠她的,她永远不欠他的。
    这种不平等的关系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头握在她的手里。她不需要用力拉,他自己就会跟上来。
    有时候他会想,她和简镡的关系也像她和他的这样吗?可他不敢开口问,因为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再问不过是自讨苦吃,非要听她亲口证实那早已呼之欲出的事实,让自己彻底沦为这场荒唐关系里最可笑的小丑。
    至于简镡,徐雾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没有和简镡断交,但也说不出“还是朋友”这种话。他们的关系在徐雾生单方面的冷落下,像一棵被砍断了主根的树,枝叶还在,但底下已经开始腐烂。
    简镡给他发消息,他会回,但永远是隔了很久之后回的,永远是简短的、不带表情包的、没有延伸空间的句子。简镡约他喝酒,他十次里推掉八次,剩下两次去了,也只是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不再像以前那样聊工作、聊女人、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简镡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但他选择了不问。也许是因为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尊重徐雾生不愿说出口的秘密。又或者,只是因为成年人的友谊本来就是这样——不需要绝交,不需要吵架,只是慢慢地、安静地、像退潮一样地淡下去。
    有一次,徐雾生在凌晨两点从朱岚姝家里出来,在楼下碰到了简镡。
    简镡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领口里,看起来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
    两个人对视了叁秒钟。
    “你怎么在这儿?”徐雾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在床上嘶吼过的沙哑,脖子上有几道红色的抓痕,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简镡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脖子上是什么,他只是把烟掐灭在手上,说了一句:“路过。”
    简镡转过身,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走了。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黑色的、孤独的尾巴。徐雾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简镡还是大学同学的时候。那时候的简镡还没有现在这么沉默,会在宿舍里弹吉他,会在他失意的时候买两打啤酒陪他坐在天台上吹一整夜的风。那时候的世界是简单的,女人是遥远的、被幻想的、还没有被解剖的存在,而朋友是确凿的、坚实的、像锚一样钉在生活里的东西。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懂了女人,懂了欲望,懂了身体和心灵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但他失去了锚。
    他站在深夜的街道上,手里提着那个黑色背包,脖子上挂着朱岚姝留下的抓痕,心里装着简镡走远时那个沉默的背影。他想追上去,想叫住简镡,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他绑了朱岚姝,他强奸了她,他成了她的炮友,他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
    因为他悲切的认识到,简镡再也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分享内心最隐秘角落,还能获得无条件包容与支持的兄弟了。
    他欺骗了他,戏耍了他,而他,至今还不知道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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