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与其说织田作之助忘记,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他根本没有相关的回忆。一切只是存载在她大脑重复播放、自娱自乐的影像而已。
    是她一厢情愿,以在这个时空不曾发生过的,莫须有的过去,强行为在武装侦探社勤勤恳恳工作的人员扣上罪名。
    她不能这么自私,打扰别人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欢喜。
    “我只是很高兴……”无处安放的手,要左右手十指相扣还是藏进宽深的衣兜。以往流利的语句,在此时此刻连吐露也磕磕绊绊,幼稚园里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要笑话她了。世初淳说:“您活着,孩子们也活着……”
    “这是诅咒吗?你在威胁我?”
    红发青年像是一头悉心养育小动物的豹子,哺育的幼崽沾染到其他动物的气息就辨别不出来。
    看到孩子没有第一时间迎接,咬住她的后脖颈叼回自己的窝,让她二十四小时承受自己绵密的关注与宠爱。而是翻脸无情,将其视之为威胁,乃至于抛弃。
    织田作之助眉头挑动,两指夹断指节间夹着的长烟,冷冽的目光比成型的冰锥还刺人。他摁灭烟,心道港口黑手党的人果然不容小觑。
    燃着火星的烟头骤然熄灭,世初淳心中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被灭掉了。风一吹,泄露了内里庞大的空洞。
    她是一名提着灯盏独自前行的旅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内心的烛火。
    然而最深的伤害来自最爱的人,最亲近者可在致命处嵌入最深的刀具。这才发觉四下皆暗,没有其他可供照明的光源。
    “够了!”
    芥川银撑着墙壁,颤巍巍地站起来。
    “你们要找的芥川龙之介的妹妹——就是我,芥川银!我是根据自己的意愿离开哥哥的,不管是你还是哥哥,都没办法扭曲我的意志,更别提要我落入与港口黑手党为敌的武装侦探社手中!”
    是这样吗?
    织田作之助自认为才智平平,无从识别他人的阴谋诡计。好在他所在的组织里,有一位能够看破计谋,洞若观火的天才。他决定申请场外支援,打电话给武装侦探社的外置大脑——江户川乱步。
    是江户川的话,想必能很轻易地辨别出女生言语里的真伪。探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包括指示他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顺从自称为芥川银的女性的意愿,放她们走,还是先二话不说扣留下二人,等着芥川龙之介回来再说。
    织田作之助手持电子设备,拨打一通号码,完全不担心两人会趁机袭击。
    不论是正面攻击还是侧面偷袭,交替作战亦或者围攻而起,他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同时压制下她们。
    播出去的号码迟迟无人接听,聒噪的嘟声比蝉鸣还挠心。
    他想起来了,这位伙伴对在意的事很在意,哪怕是譬如争夺零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最不在意的事,哪怕是刚刚加入武装侦探社的同伴的性命也会弃之不理。武装侦探社真是聚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人呢。
    嘛,他也算是其中的一位吧。
    虽然织田作之助自认为自己正常很多。
    他只是个拿起枪就知道怎么使用,杀人跟呼吸跟简易,一个人完成一个组织的成就,做到巅峰水平就激流勇退的人罢了。
    转行做的侦探也相当不入流,写小说纯属是为了兴趣。不抱有必定能获取功名的自信,收养十来个孤儿不贪图善名,他不需要那些。至于那位首领说的获奖,算是发掘自己爱好上获得的勋章吧。
    芥川银先一步接到了港口黑手党本部层层被突破的消息,她的手狠狠抖了抖,“没有时间再耗在这里了,我要去见哥哥。他不能再待在那里,他会死的!”可是,这个男人,还有首领夫人……
    秘书扶着墙,进退两难。
    空气中夹杂的烟草味久久不散,织田作之助低下头,世初淳昂着首,两人的视线在跃动的尘埃里缄默地交错。
    说不完的话,总有截止的时候。赏不完的花,次日就会掉落。放过该放过的,错过该错过的。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隐形的河流,里头翻滚着骇人的波涛。春江水满,充沛的雨水溢出载满了的湖泊。
    “父……织……”踌躇的唇齿逸散出冰冷的白气,微弱的吐息蒸发了疏远的间距。衡量着双方现时的身份,更改反复掉往昔的称呼,直到找到其中合乎尺度的,能够保持好合适距离的那一个。
    最后探得到只有一片空洞。
    “这位侦探先生。”
    时好时坏,终究会迎来不幸的生活,是克制着力道的慢刀子割人。受着屠宰的猎物没法逃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锋利的屠刀起起落落,期候着哪一天能真正地等到彻底的手起刀落。
    等到彻底失去了,又陷入浑浑噩噩之中。终于扎透了的忐忑不定的心,认为割块肉,给点吃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要有所得,必当有所失。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交换来他们的和平安乐,多么划算的买卖,多么便宜的代价。
    不过是无法相认,被视为仇敌而已,也没什么。
    不过是……
    不过是……
    想要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呈现出事与愿违的结果。
    脸颊的两团肉不配合,跟冰块似的冻住了。面部表情失控,偏偏要维持住。一抬眼,眼睛就发酸,咧起唇,嘴角就忍不住下撇,在腮帮子好像塞进了一整颗去了皮的酸柠檬。
    她的脸是不是僵掉了?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个受不了冷场,百般活跃气氛的小丑?
    融金落日,烟霞漫天,干哑的嗓子喊不出他的名字,凝视着的人由始至终回以冷漠。
    没有同伴的帮助,织田作之助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他跟护犊子的母鸡一般,开门见山,“你不会再出现在我和孩子们的面前,对吧?”
    闻言,女生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子弹头击中。他只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如实陈述。整得好像他欺负了她似的,织田作之助忽略掉浮现的困惑,这份演技浪费在他身上实属浪费。
    女生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在触手可得的方位,那一眼投射过来,仿若遥远得隔着千山万水。
    随心所欲的侦探不在乎,反正无关的人不在他的关照范围。
    对,就该这样。织田作之助对自己说。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个敌对立场的陌路人。
    他们从前没有联系,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预备放过威胁了自己孩子的家伙们,已是心慈手软。再多的就要不得了,孩子们是他的底线。莫怪乎被触怒的猛兽触之即死。
    织田作之助乘胜追击,“告诉我,你会从我的世界离开,永远不会再打扰我们。”
    第305章 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织田作之助曾经好心收留了一位蒙着面的怪人。
    那人伤得极重,他在一脚把人踹下阶梯,任其自生自灭,与拿被单把人裹回家之间徘徊。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于是被黑手党夺走了他发誓守护至死的东西,那是一直在他身边的重要之物。
    这一次,他自己选择放手,让异时空珍惜至极的亲属主动远离他的视线。他不晓得这个举动会推动女生到那曾夺走他珍惜之物的黑手党怀中,知道了,恐怕也无动于衷,毕竟人有亲疏远近、立场存敌我之分。
    听到他逼问的女生,身形微颤,似一朵要在暴雨的洗礼下凋敝的菡萏。
    她盯着他,要别开目光,又忧虑着是最后一面,如何也挪不开眼神。人思索再三,反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提问的声音很轻,是怕惊扰一个说不出是美妙还是悲怆的梦境。“您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说出我爱你几个字的临别语,之后跑去和敌人同归于尽?”
    避免深入思考问句中包含的恫吓可能性,织田作之助压制着要分分秒秒喷发的怒气,“因为没有机会了。”低沉的声线续上了男子的话,纵使面色不愉,亦更改不了言辞之中涵盖的情意。“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了,就会那么去做。”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泫然的眼,微张着嘴,凄楚地凝望着他。想要投进他的怀里,又顾虑他的忌惮,只能拿捏着分寸,止步于适当的距离,悄无声息地淌着泪,织田作之助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太晚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到女生哭泣,第一反应是要给她擦眼泪。残余的理智及时遏制住了他。
    忽然手忙脚乱的原因,忽然惊慌失措的原因,悉数源于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女生。明明这种类型的对象,他做职业杀手时干掉不计其数。
    大约是脱离行业太久,免疫力下降不少。唯有一点很明确,他不能再待在她的身边了,这个人很明显能影响自己,对周际的人具有不小的煽动性,这想必也是她能迷得那位港口黑手党首领神魂颠倒的诀窍吧。
    “如果……”
    像是在说什么艰难晦涩的词语,以至于费劲说出,连干哑的喉咙都要丧失功能。建立亲密关系,则意味着赋予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如若不然,无关痛痒的人不会让自己那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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