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妙的预感成真,卫风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拱手领命。然而,他刚准备转身去办差,又忍不住多嘴:“世子,您莫非是担心那位尹大人对顾姑娘怀有别的心思……”
楚九渊听到这个问题,蓦地笑了起来。此刻的他卸掉了平日里谦谦君子的形象,彻底展露出骨子里真实的恶劣与傲慢。
“他也配?”
楚九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声音近乎低喃。
卫风疑心自己听错了,可等他再看去时,楚九渊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只留下他在原地踌躇不前。
*
官署内人来人往,顾玥宜并没有和尹嘉淳聊太久,告别了他之后,便提起裙摆走上台阶。
顾玥宜按照尹嘉淳给的指示,上楼左拐走到第三间官舍外,才发现今日当值的不是卫风,而是另一个名叫劲松的贴身小厮。
顾玥宜侧身站在门边,脑袋往前探了探,试图透过门缝往里头瞧,依稀看见一道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嘴里小声嘟哝:“这都到午憩的时间了,还不知道休息,莫不是把自己当成驴子了。”
劲松的性格比起卫风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平素以不苟言笑著称,可听到这里,嘴角却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在世子身边当差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胆子大到敢把他们家世子爷比喻成驴子的,害得他险些崩不住表情。
劲松深吸一口气,等平复好心情后,随即抱拳向顾玥宜行礼:“顾姑娘,世子近日公务繁忙,不知您特地来此。还请您稍候片刻,小的立刻去为您通传。”
“有劳了。”
在门口等候的间隙,顾玥宜时不时用鞋尖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圆润的鹅卵石咕噜咕噜滚过去,撞到墙面上又反弹回来。
不出片刻,劲松复又走出来,毕恭毕敬地把她请了进去。
顾玥宜迈开脚步走到楚九渊办公的桌子前,见他仍旧埋首在成堆的文件里,没有要歇息的意思,干脆直接夺过他手中的紫毫毛笔,强迫他停止书写的动作。
楚九渊撩起眼皮来看她,眼底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染上了鲜红的血丝。
顾玥宜耐心地收起散落在桌上的文书,
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最醒目的位置,然后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瞪我也没用,该歇息的时候就要好好歇息。”
“你现下才二十几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难免不知道轻重。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糟蹋身子,否则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楚九渊听着顾玥宜在耳边絮絮叨叨,原本眼底冷漠的坚冰,竟逐渐出现融化的迹象。半晌,他轻笑一声,“管家婆。”
顾玥宜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呢?”
“没什么。”楚九渊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转开话题:“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经他这一提醒,顾玥宜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掀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吃食取出,香气顿时四溢。
“这是我府上厨子做的西瓜银耳羹,喝起来冰冰凉凉的,解渴又消暑。另外,我想着这会儿正好是午膳时间,你说不准还没用膳,便带了粳米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过来。”
楚九渊淡淡地扫了眼,食盒内由左到右分别摆放着荷包里脊、樱桃肉、桂花鱼以及竹笋炒肉丝等菜色,口味都偏甜口。
楚九渊嘴角微翘,“这不都是你爱吃的菜吗?”
顾玥宜以为他这是嫌弃自己带来的东西,当即摆出护食的姿态:“我家厨子做的菜,当然全是我爱吃的菜了,你要是不喜欢吃可以别吃。”
楚九渊无奈:“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年纪渐长,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楚九渊说完,便举筷开始用膳。
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把优雅和教养都刻进了骨子里。
顾玥宜在出门前喝了半碗粥垫肚子,本来是不应该感到腹中饥饿的,但此时楚九渊面对面坐着,看到他进食的样子,竟是无端地又生出些许食欲。
顾玥宜并不知道,这就叫做秀色可餐,只是觉得楚九渊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整个人仿佛谪仙似的,就连吃东西的动作都比别人好看。
非要说的话,顾玥宜活了十五年,在她所见过的人当中,也唯有尹嘉淳的相貌尚可与他比拟。
思及此,顾玥宜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对了,你还记得上次马球比赛的时候,敌方队伍中有一位姓尹的大人吗?”
听见她提起尹嘉淳,楚九渊执筷的手一顿,眼底陡然浮现阴霾。
顾玥宜对此却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往下说:“我兄长说,那位尹大人在翰林院中还挺出名的,一方面是能力出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外貌。传言今年尹大人骑马游街的时候,街头巷尾都被堵得水泄不通,还有好几户人家动了念头,想要榜下捉婿呢。”
顾玥宜双手托着腮帮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不知尹大人婚配了没,后宅是否干净……”
顾玥宜抬起手肘,撞了撞楚九渊的胳膊,“你们好歹是同僚,应当比较容易打听到真实的消息吧,要不你去打听看看?”
楚九渊搁下手中的筷子,筷子磕碰到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视线落在顾玥宜脸上,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素净着一张面容,而是学着那些妇人涂脂抹粉。
楚九渊素来不喜胭脂水粉的味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薄薄的一层胭脂,将顾玥宜本就红润的唇瓣衬托得更加娇艳,像是嫣红的海棠花瓣,诱人采撷。
早在更久以前,楚九渊就已经意识到,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男子倾慕于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玥宜在情爱方面十分晚熟,即便身边的追求者层出不穷,她也不曾对任何人产生过超脱朋友的范围的感情,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
在尹嘉淳出现以前,楚九渊心中一直存着侥幸的念头,以为只要他守在她身旁的时间够久、够长,顾玥宜总能意识到他与别人的不同。
然而,纵使楚九渊再怎么能掐会算,他也没有料想到,半路会杀出尹嘉淳这么一个程咬金。
即便他占据先机,有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作为基础,楚九渊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缓缓垂下眼帘,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发颤。楚九渊用光全部的气力,尽可能克制地说道:“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成何体统?往后万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以免败坏名节。”
顾玥宜听多了他的教训,只觉得有些不耐烦:“我不就是私底下和你闲聊几句吗?就没必要上纲上线了吧?”
原本没有对比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顾玥宜的脑海中却忍不住产生比较的心理,想着如果是尹嘉淳,肯定不会这么训斥她。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顾玥宜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能这么想?
一码归一码,她虽然讨厌楚九渊动不动就搬出大道理来压她,但也不该拿尹嘉淳跟他做比较,这对两个人都是极为不尊重的举动。
楚九渊静默半晌,再开口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今儿个过来送甜汤,恐怕不是出于自愿的吧?是老夫人让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顾玥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诧异,她半个字都没提,楚九渊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得如此准确,难不成他还会读心不成?
只这一句话,楚九渊心底仅存的那点希望也跟着烟消云散,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出分毫:“我想也是,如果不是老夫人发话,又怎么可能劳驾你顾大姑娘来给我送汤。”
楚九渊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行了,我下午还有不少公文要处理,你要是没别的事情就早点回去吧,我就不送你到门口了。”
楚九渊这话明显是在下达逐客令,顾玥宜又岂会听不出来?既然他不欢迎自己,顾玥宜继续死皮赖脸地待下去,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顾玥宜索性站起身来,顾不得整理裙摆上的皱褶,一把提起食盒就要转身离开。临走之前,她还赌气地朝男人说了一句:“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我又不欠你的。”
顾玥宜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蹬蹬蹬地走出了门。
楚九渊定定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思绪翻飞。
一下是顾玥宜有求于他时,撒娇喊自己阿渊哥哥的模样,一下是她眼神躲闪,问他能不能只当青梅竹马时的表情。
楚九渊近日头疼频繁,为此特意请府上的大夫瞧过,说是心火旺盛,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并叮嘱他心病还须心药医,平时切勿思虑过剩。
这些道理,楚九渊都懂得,但或许是因为他的修行还不到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此刻,楚九渊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个不停,胸腔内积压的情绪已经濒临爆发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