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楚九渊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不仅没有愤怒,反倒低低地垂下头,嗓音闷闷地说:“文煜,你也知道我是家中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更不曾体会过手足之情的滋味。”
    “我承认,我确实非常羡慕你能够有玥姐儿这么可爱的妹妹,但我绝对没有跟你抢妹妹的想法。你们才是真正的血脉至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只是控制不住想对玥姐儿好……”
    楚九渊这人性情冷硬,从来不懂示弱二字为何物,此时难得用上一次以退为进的招式,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不单单是顾文煜觉得他刚才说的那番话过分了,就连庆宁侯也认为自己多半是魔怔了,两个孩子都还是不通情爱的年纪,又何必跟他斤斤计较,后来也没再干涉小辈们来往。
    顾玥宜认真回想起来,她和楚九渊平时的争执以玩闹成分居多,如果非要说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针锋相对,应该是在那次事件之后。
    顾玥宜十岁那年,京中的贵女圈子突然流行起调香的活动,她跟虞知茜两个人便琢磨着自己制作香囊。
    顾玥宜每天泡在各种香料材里,一连钻研数天,不知失败过多少遍,把整间屋子都弄得气味杂陈,最终好不容易调制出令她满意的香气。
    顾玥宜迫不及待地将香囊放到虞知茜的鼻子下面,询问她的意见:“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好闻的?”
    虞知茜轻轻嗅了一口,那香气初闻时有些淡,但余韵却相当悠长,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凛冬的雪松,夹杂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虞知茜琢磨了片刻,才给出自己的评价:“好闻是好闻,可是总觉得这个气味不太适合你,你是要送给你父兄的吗?”
    顾玥宜也不隐瞒她,实话实说道:“当然不适合我啦,因为我是专门为阿渊哥哥调制的。他的生辰快到了,我也不知道要送些什么,不如送这个亲手制作的香囊有意义。”
    虞知茜偏头思索了下,这香气似雪松,又似寒风中的青竹,的确很适合气质清冷的楚世子,于是附和道:“你如此用心,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楚九渊刚收到这枚香囊的时候,确实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哪怕他嘴上不说,但嘴角的弧度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
    楚九渊那段时间天天将这枚香囊配戴在身上,就连太子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宫宴上当着一众王公贵族的面上问起:“你这香囊的气味倒是挺别致的,不知是在哪间香料铺子买的?”
    楚九渊没有打算遮掩,而是大大方方地回答道:“不是外头的香料铺子买的,这是庆宁侯府顾姑娘送的。”
    太子听了这话,顿时露出了然的笑容:“我就说咱们楚大公子不像是会在意这种身外之物的人,怎么突然重视起一个小小的香囊?原来是你那个小青梅送的,这就怪不得了。”
    楚九渊起先一直以为这香囊是自己独有的东西,直到某天他与人擦肩而过时,闻到对方身上带有与自己相同的气味,他猛地回过头,才发现那人正是顾玥宜的表哥,也就是江南窦氏的公子,窦钧。
    楚九渊当即就黑了脸。
    事后他去向顾玥宜求证,顾玥宜听见他的问题,无辜地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当时多做了几个,也不是我特地送给他的,是他碰巧撞见觉得好闻,自个儿拿去的。”
    楚九渊默默地听完她的解释,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只是当着顾玥宜的
    面,把挂在腰间的香囊摘下来,放在眼前端详。
    那香囊的做工实在称不上精细,针脚甚至有些粗糙,可却是不善女红的小姑娘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楚九渊一直很珍惜。
    然而,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那枚香囊扔进火盆子,任由它被熊熊燃烧的烈火烧了个干净,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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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那天,顾玥宜哭了很久。
    她不明白楚九渊为什么要把她辛辛苦苦制作的香囊给烧掉,就算他真的不喜欢好了,扔进库房里面收着也就是了,为何要这样糟蹋她的心意?
    顾玥宜这姑娘虽然娇气,但并不爱哭,她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格外讨人喜欢。
    可是这会儿小姑娘却委屈地瘪着嘴,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眨眼就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蜿蜒的水痕。
    楚九渊看着她哭得这么伤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但是指尖还未触及到她,顾玥宜便用力地挥开他的手,语气恶狠狠地道:“别碰我!楚九渊,我讨厌死你了!”
    顾玥宜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楚九渊有所反应,提起裙摆便小跑着离开了。
    这件事过后许久,顾玥宜都没有和楚九渊说过话,双方完全是避不见面的状态。
    顾文煜察觉到两人之间闹了矛盾,心中觉得纳罕,忍不住在晚上一家人用膳的时候,询问自家妹妹:“玥姐儿,你最近怎么不吵着要找你阿渊哥哥了?总不会是喜新厌旧了吧?”
    顾玥宜此刻正低着头跟碗里带刺的鱼肉较劲,听到顾文煜的问话,也装作没有听见。
    顾文煜见状,不由伸出手指来戳戳她的脑门,他手下的力道不轻,把顾玥宜戳得一晃一晃的,像个不倒翁似的。
    窦老夫人在旁边看着,顿时不乐意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他:“顾文煜,你做什么欺负你妹妹?”
    教训完调皮的孙子,窦老夫人又转头对顾玥宜说道:“玥姐儿乖,跟祖母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顾玥宜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把她跟楚九渊吵架的缘由告诉任何人,于是她刻意模糊其词道:“他对我不好。”
    顾文煜闻言,当即大呼小叫起来:“楚九渊对你还不好,你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一点?上回你非要把人家当马骑,他都没说什么了,你还要怎么样?”
    顾文煜起先是有些心理不平衡,觉得顾玥宜对楚九渊的依赖,更甚于他这个亲兄长。
    但后来随着他观察两人互动的时间越长,顾文煜就越觉得楚九渊为了讨得顾玥宜欢心,实在是牺牲太大了。
    楚九渊是何等人物啊,他父亲是一朝国公,执掌禁军兵权,负责守卫皇宫安全,姑母又是当今皇后,自幼出入皇宫如入自家,素有京城世家公子之首的美誉。
    冲着他家世背景,哪怕是皇子皇孙们也得对他礼遇三分,可偏偏就是这么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竟然心甘情愿地伏在地上给他妹妹当马骑。
    当时别说顾文煜,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窦老夫人,看到那番情景,都吓得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连连说着:“玥姐儿使不得,快快下来!”
    顾文煜自认他是万万做不到楚九渊这个程度的,毕竟他还要脸。
    老夫人没有理会顾文煜,庆宁侯府自老侯爷那一辈起,就秉持着穷养儿富养女的原则,如果说顾玥宜在府里的受宠程度是十分,那顾文煜恐怕只有可怜兮兮的三分。
    老夫人摸了摸宝贝孙女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可以称得上纵容:“玥姐儿要是觉得楚家小子待你不好,那咱们以后就不搭理他了,你说好不好?”
    顾玥宜听到祖母的话,不禁又有些犹豫,楚九渊当面烧毁她送的香囊这件事,虽然做得很过分,但他这个人也不是全无优点的。
    这几年楚九渊陆陆续续给顾玥宜送过不少东西,顾玥宜不爱金银玉饰,唯独钟爱那些晶莹圆润,在夜色下泛着光泽的珠子。
    于是楚九渊四处搜罗品项好的珠子,东郡进贡的鹅蛋大的月明珠,还有整套由南海珍珠打造的头面,堆得顾玥宜的妆奁都已经快要装不下了。
    哪怕顾玥宜再傻,也知道那些饰品的价值绝对不会低,看在它们的面子上,顾玥宜又觉得原谅楚九渊也不是不行,兴许他那天只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所以心情不好。
    顾玥宜心中纠结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好歹我们也相识了几年,功过相抵,我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众人看着粉团子似的小丫头故意做出这般老成的样子,都难免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时至今日,顾玥宜重新回想起当年的种种,才发现那次的事件其实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
    自那以后,楚九渊在顾玥宜面前逐渐卸下伪装,不再满足于做那个温润如玉的好哥哥,他开始展露出性情中恶劣的那一面。
    真实的楚九渊,偏执又不近人情,占有欲极强,只要是他的东西,别人连碰一下都算作染指。
    楚九渊有只珍藏许久的毛笔,是前朝名家所制,白玉笔管,玉质通透无暇,笔杆通体雕刻祥云纹饰,刀法工整精湛,乃是难得的好笔。
    楚九渊向来十分喜爱这只毫笔,上课时都会随身携带,有一次邻座的小公子因为忘记带笔,未经他的允许便擅自借去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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