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归鸿

    北境的风,依旧如刀。
    谢昀站在云州大营的哨塔上,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那里曾是他的囹圄,如今已隐没在暮色与地平线的交合处,只剩一线灰蒙。
    他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沉青将他从那里带回来的。
    叁日前的那个夜晚,谢昀记得很清楚。
    乌兰公主的营帐里燃着牛油烛,暖黄的光映在那些繁复的兽纹毡毯上,将她蜜色的脸庞也染上一层柔和的晕。
    她正兴冲冲地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尖点着几处标注,同他讲解父汗今年夏秋之际的用兵构想。
    “这里,还有这里,父汗说要设叁道防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急于向老师展示功课,“你看,是不是比去年的布局更周密?”
    谢昀垂眸看着那张图。
    那是乞颜部王庭的军事布防图,虽非全部,却已涵盖东部防线大半要害。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摊在他面前,像一只叼来猎物献宝的幼狼,浑然不觉眼前的“老师”并非温驯的家犬。
    “公主。”他开口,声音平淡,“此等军机,不该示于外人。”
    乌兰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你算什么外人?你是我的奴隶,我的护卫,我的先生。”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我信你。”
    谢昀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些蜿蜒的线条与标注上,一一看过去,记在心里。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王虎被射成刺猬的尸体,想起叁百精骑覆没的山谷,想起追风倒下时长嘶着护住他的姿态……
    他不是圣人。
    这份情报,他必须收下。
    “……多谢公主信任。”他说。
    乌兰公主没听出他声音里那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涩意。她只是满意地将地图卷起,塞进他手中:“赏你了,回去好好研习。下回父汗再考我,我可不能输给几个哥哥。”
    谢昀接过。
    那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沉得几乎坠手。
    变故发生在第二日黄昏。
    谢昀正被乌兰公主召去陪她用膳。
    帐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号角声——不是日常警戒的短促示警,而是拖长的、几乎撕裂暮色的遇袭长鸣。
    乌兰公主倏然起身,手已按在腰间的金柄弯刀上。
    “公主!”亲卫冲进帐内,满脸惊惶,“敌袭!是——是大周边军!已冲破外围防线!”
    乌兰公主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谢昀。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被她死死压住的情绪。
    她没有问“是你吗”。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忽然不认识的人。
    谢昀亦看着她。
    帐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铁蹄踏破草甸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大地,箭矢破空的尖啸此起彼伏,间杂着狄人士兵仓皇的呼喝与惨呼。
    “公主,快走!周军势大,挡不住了!”亲卫急得直跺脚,伸手来拽她的衣袖。
    乌兰公主没有动。
    她依旧望着谢昀,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问他——不是居高临下的“奴隶”,不是带着几分娇蛮的“喂”。
    是认真的、郑重的,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
    谢昀沉默片刻。
    “谢昀。”他说。
    乌兰公主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她早该猜到的。
    那样的谈吐,那样的气度,那样论及兵法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绝非寻常武人所能有的老辣与锋芒。
    大周边关最年轻的将军,谢昀。
    不是运气不好的武人。
    是威震北境的利刃。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问他为何不早说。
    问了又如何?他是俘虏,她是敌国公主。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坦诚的余地。
    “走!”亲卫再也等不及,几乎是架着她往外冲。
    乌兰公主踉跄了一步,回过头。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质问。
    只是很深、很空。
    像一只在风雪中迷途的幼鹿,望着那扇忽然关闭的、她以为会是归途的门。
    然后她转身,没入帐外那片火海与混乱。
    谢昀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被亲卫簇拥的身影消失在帐帘掀起的刹那,被满目刀光吞噬。
    他想起她为他找巫医,想起她逼他喝那些苦得皱眉的汤药,想起她蹲在牢门口,隔着木栏问他中原的京城有多大、石头房子住着冷不冷,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信你”。
    他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父汗宠坏的、对中原充满好奇的草原公主。她不曾亲手杀过大周百姓,不曾参与过那些血洗边关的屠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兄与李琮的交易里,埋葬了多少谢昀袍泽的性命。
    她只是,恰好处在了他对立的那一方。
    谢昀闭了闭眼。
    他必须回去了。
    回去,不是为了逃离她。
    是为了那些不能白白死去的人。
    为了王虎,为了叁百精骑,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尽鲜血、尸骨未寒的将士。
    为了他必须守护的、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他转身,朝着杀声最烈处大步走去。
    沉青策马而来时,谢昀正从一名狄人百夫长胸中拔出长刀。
    他的衣衫染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月色与火光交织,映在他眉宇间,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肃杀。
    “将军!”沉青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声音发哽,“属下来迟……”
    谢昀扶住她的肩。
    她的肩在抖,单薄的甲胄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那双曾经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是从那间土牢里拼死逃出去的。
    没有马,没有盘缠,只凭一双脚,昼伏夜出,躲过狄人追兵,绕过关隘,硬生生走回了云州大营。
    周霆见到她时,她已几乎虚脱,却仍死死攥着那块作为信物的旧军牌,一字一顿将情报说完。
    然后她灌下一碗水,抹了把脸,说:“周副将,给我一匹马,一柄刀。将军还在那里。”
    她从未说过“害怕”,也未说过“辛苦”。
    仿佛那数百里生死奔逃,只是她分内之事。
    “沉青。”谢昀看着她,声音很低,“你做到了。”
    沉青用力点头,那一瞬间,忍了一路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将军,我们回家。”
    云州大营。
    谢昀的归来,如同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降下一场甘霖。
    周霆率众将出辕门相迎,老将见他第一眼,喉头滚动半晌,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便侧过脸,再说不下去。
    谢昀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言。
    他先去看了伤兵营。
    那里躺着他失踪以来所有战役中负伤的将士,有些缺了臂,有些瞎了眼,有些仍在生死边缘挣扎,军医日夜守在榻边。
    他一个个走过去,在那位被流矢射穿肺腑的年轻校尉床前停下。
    校尉姓郑,才十九岁,去年刚娶了亲。他妻子怀了身孕,他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说若是男孩就叫“定边”,若是女孩就叫“安娘”。
    此刻他躺在那里,胸口缠满绷带,每呼吸一次都像在承受酷刑。
    看见谢昀,他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撑起身。
    “将军……您回来了……”
    “别动。”谢昀按住他,“好好养伤。”
    校尉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副将……没了。属下没能……没能护住他……”
    谢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极轻地、一字一句道:
    “他的仇,我记着。所有人的仇,我都记着。”
    “你只管养好伤。将来孩子的满月酒,本将亲自去喝。”
    校尉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入鬓发。
    他用力点了点头。
    夜里,谢昀独自坐在主帅帐中,对着一盏孤灯。
    案上摊着几封密报——周霆在他归来后连夜整理出的、关于李琮与狄人勾结的线索。有账目往来,有信使行踪,有那些被刻意抹去却又留下蛛丝马迹的通敌痕迹。
    他一条条看过去,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每一处证据所在的方位。
    然后他将密报收起,放入匣中上锁。
    时候未到。
    他需要养好伤,需要重新整顿军务,需要等待朝中那些暗流涌到明面。
    但快了。
    帐帘轻响,沉青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昀接过,没有推辞。
    他看着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肩上的旧伤新愈,动作间仍有些滞涩。脸上的尘土洗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些,多了些不该这个年纪有的沉静。
    “沉青,”他放下粥碗,“这一路,辛苦你了。”
    沉青摇头:“属下不辛苦。”
    “你险些死在外面。”谢昀看着她,“不止一次。”
    沉青沉默片刻,轻声说:
    “属下不怕死。”
    “我怕。”谢昀打断她。
    沉青怔住。
    谢昀看着她,声音低沉:
    “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若死了,是我无能。”
    “从今往后,不许再说‘不怕死’。怕,才能活。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沉青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点头,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是,将军。属下……会好好活着。”
    谢昀这才端起粥碗,慢慢喝完。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彻骨的寒意。
    叁日后,谢昀的伤已无大碍。
    他开始重新理事,第一件事便是擢升沉青为斥候营副尉。
    军中有非议——一个来历不明、身形瘦小、连兵籍都模糊不清的少年,凭什么一跃成为统领百人的军官?
    谢昀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次日清晨的校场上,让沉青当着全军的面,连射叁箭,皆中叁百步外的靶心。
    箭矢破空的尖啸尚未消散,他已开口:
    “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声。
    沉青握着弓,站在初升的朝阳下,眼眶微热。
    她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了。
    以女子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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