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差不多得了,你没完了啊?”
    得到这个答案志田由理没太多意外,视线收回去。两人依旧蹲在那里,周遭一时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清。
    “抛开后面所有的糟心事不谈,她是我学生。我得禽兽到什么程度才能对她动那个心思啊。”
    左淮清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志田还是说给自己听。
    *
    林素雁察觉到这几天左淮清对自己的回避态度越来越明显,有些奇怪。
    平心而论她这段时间真的没干什么出格的事,甚至和梅州那边的联系都少了很多——因而被人拦下来出示身份证明的时候,林素雁的第一反应是紧张。
    对方带着黑兜帽兜住大半张脸,手从层层叠叠的衣料中伸出来,死死捂住信纸只漏出一角。
    上面是莱斯特独属的印章。
    林素雁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呼吸都停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一般抓着对方的手检查起来。
    这东西之前是独属于家主的徽印,但林素雁四岁那年一不小心把章摔磕了一个角,莱斯特就做主重刻了一个代表林家的章,这枚充作她私人的章子。
    纸面上印记裂口处断线分明,肯定是做不了假的。
    “小姐别急,请先看看这个。”
    那人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得不似常人,却带着奇异的音调:“夫人走前的嘱托,您都忘了吗?”
    “我......”
    “别急呀,”通过这一声上扬的尾音林素雁才听出来这是个女人,“大小姐屈尊来这种地方本就是折辱了,您有什么脏活累活需要小的们干的,随时乐意效劳。”
    “只希望将来有一天大小姐能保我们一条性命。”
    话落,这人就和来时一样如风般消失。
    半空中一张纸盘旋,袅袅婷婷地左右晃荡,最后落地。
    林素雁捡起来一看,是一串英文花体写的地址。
    突然的变故让她有些迟疑,于是她做了一个让清醒时候的自己十分意外的举动——她先回了信蝰基地。
    左淮清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出现在书房。她的巨大文件堆早就被林素雁整理好,整齐到有人敢在旁边加一张小桌子放林素雁要的账本。
    林素雁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个景象。花满瓯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她推门的动静,整个人都趴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画什么,一眼不抬。怪异的熟悉感支配着林素雁坐到给她备好的座位上,有些受宠若惊。
    ......被她当自己人是这种感受吗?
    以前没发现,现在两人离得近,林素雁总感觉自己旁边有事没事就飘过来幽香。手头的账本也看得越发急躁,勾画的笔断断续续。
    “凝神,”花满瓯嗤了一声,有些费解,“你说你们这些小孩,这种做事心猿意马的作风都是从哪学的?”
    啪。林素雁手里铅笔头被她压断了。
    心猿意马。
    跳的什么猴,跑的什么马。
    可能花满瓯也就随口一说,但林素雁自己揣着不一样的心思,简单一句话也就暗示了点什么起来。
    “我......我在想,这里好像不太对,”林素雁的笔停在一行下面,“这个月我正巧帮学生会干过采购的工作,梅州的油价是1.43联邦币一升,怎么到这就翻了将近三倍?”
    “老大,你这里不会也有吃里扒外的东西吧?”
    为了活跃气氛,林素雁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
    “不是我,这是边区联合政府向檀岛塔收购生活物资的账单。”
    “......”
    林素雁第一反应是对这个到处都是苛款抠油水的地方无语,随后才意识到花满瓯对自己坦露了什么,笔都差点飞出去:
    “谁的账本?!”
    花满瓯放下手里的尺规:“很意外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意识到我是一个土匪头子了?”
    说话间,花满瓯凑近林素雁的脸,对方眼里的慌张真切映在她眼底,她才勾唇笑了笑:“其实不怪我,这些政府的人都是吃干饭的,随便恐吓两句就给了。你别不信,边区这些大商户里十有八九都有这本账。”
    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都要靠上,林素雁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花满瓯鼻腔里流出来的带着馨香的热气。
    平心而论她的脸庞其实很年轻,但从前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场压倒了所有,直到现在林素雁才看清她眼底闪烁的疯狂:
    “他们敢给肯定是做好了掩饰的,但我想找到证据。我要用这些证据捏住他们,见到他们背后的人。”
    看到林素雁愣在原地,花满瓯收了点身上的煞气:“不论你是不是真心实意你总归叫我一声老大,我也不怕和你交个底。总有一天我要向檀岛塔复仇,到那时我希望你看在我庇护过你一段时间的份上,不要向檀岛施以援手。”
    没错,我帮她是为了这个,左淮清想。
    她们真的很像,林素雁想。
    盯着花满瓯的眼睛林素雁说不出任何话。无论是作为一个朋友,亦或是作为一个和故人很像的老友这样请求,林素雁知道自己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我......我只能保证林家不会加入军部的动议,其他的我没法给你百分百的准话。”
    良久林素雁艰难回答,还试图维持着自己在花满瓯面前的防线:“林家我母亲走了的话我是唯一话事人......别的我会尽力。”
    得到这个回答花满瓯凝重的表情终于散开,那一瞬间林素雁甚至看到左淮清对自己笑了一下。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也刚出学校,压不住那些老家伙是人之常情,你能为我试一下我就很开心了。”
    话是句句温柔善解人意,在林素雁耳朵里可就不是这意思了。刚刚她就因为过于神似的侧脸恍惚了一瞬,这话落在她耳朵里与其说是表示理解,不如说是以前那个阴阳她对城邦内部没有影响力的左淮清。
    那个永远自命清高,从来不肯将她看到眼里的左淮清。
    林素雁几乎是自虐般盯着花满瓯,一字一顿,条件反射重复:“复仇?复谁的仇?”
    话说快了。
    左淮清这时候才意识到刚刚一时失守,不小心将不符合她新人设的话说了出来。对面那人目光灼灼。左淮清硬着头皮圆:“我父母都是死在警备署的搜查里。十几年前边区政务几乎是檀岛一手组织起来的,我把这笔账算到檀岛头上有问题吗?”
    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林素雁咬紧了后槽牙,如果她没有遇到南希的话,还真能这样被花满瓯糊弄过去。
    第16章 誓言
    林素雁一直觉得自己很讨厌花满瓯书房里的檀香味。
    怎么会有人这么小年纪喜欢这么沉的味道,林素雁数次在心里嘀咕过,像是姑舅家那几个青春期各自妖魔鬼怪的小孩一样不可理解。
    直到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刚刚狂跳的心定了下来,才有些明白了花满瓯喜欢这个味道的原因。
    尽管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短暂的交锋,左淮清看着林素雁动作很大地呼吸,依旧有些想笑。
    像闻到新味道的小奶狗一样。
    林素雁已经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定定看着花满瓯:“无论你站什么立场,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尽力帮你周旋。这个承诺的分量足够吗。”
    左淮清习惯性地第一反应是调笑,而当对上了林素雁的眼神,她咧到一半的嘴就僵在那里。
    她好像是认真的。
    她一贯自诩冷静,在面对这么沉重的誓言时却一反常态地踌躇起来,甚至不敢再看林素雁的眼神。
    “如果我别的时间和你说这话你不一定能信,但今天我是认真的,花满瓯。”
    她第一次叫她全名,居然是在这种情景下。
    “我都这样说了,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复仇是指什么吗?”
    长久的沉默。
    “好,”林素雁扯了扯嘴角,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那我问个更温和一点的,你是在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吗?”
    她的眼神真诚到让人不敢直视,尤其是准备说谎的人。明明外面艳阳高照,林素雁坐在那里,像是浑身被雨淋湿的小狗,连眼睛都是湿润的,盛着水意。
    你是要哭吗?
    你在哭什么呢?
    左淮清默默想,并不敢说出来。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她,真问出口的答案她担不起。
    沉默半晌,左淮清挑挑拣拣地开口:“对。这并不难查,何况带你来的那位,三井,只是一个收钱办事的掮客而已。”
    这林素雁早就知道了,并不意外。她点点头,再一次抬眼直视着花满瓯:“如果你真的想有将这里政府取而代之的心思,不可能不会对这些能拿捏他们的东西轻轻放下。所以你迟迟不查烂尾楼的爆炸案,到底是揣着什么想法。”
    左淮清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素雁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她随便骗两句就奉为真理不敢质疑的小孩了,想必她这么多年在梅州内部也不是一帆风顺,眼力比当初好了不知道多少。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