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然后,他握着雄父的手,问他,“雄父。你感觉怎么样?”
    他那憔悴的雄父、已经病入膏肓的雄父温格尔,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他。
    就只是看着他,招招手。
    序言顺从地低下头,靠过去。接着,他被雄父虚虚地抱住——不,对于一个病患来说,抱太用力了。序言能感觉到雄父的手臂软绵绵搭在自己肩膀上,实际上想要做的动作就是抱。
    “雄父?”序言不敢完全直立着,他半屈着,两只手扶住雄父的上半身,以此完成这个拥抱。他轻声询问道:“雄父。雄父?你感觉难受吗?”
    温格尔摇摇头,很轻微地动作消耗太多力量。
    他依靠在序言怀里一会儿,看着他的第二子,他喊他的名字,“序言。”
    序言等待这名字后面长长的一段话。他接受雄父所说的夸赞和批评,他接受他病弱的父亲所发出的埋怨、不安、惆怅和哭泣。他已经成年了,作为一个坚强的成年雌虫,序言相信自己可以承担一个成年体应该做的责任。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够承担起照顾父亲和弟弟的家伙了。
    “雄父。”序言害怕吓到雄父这点精神气,他哈气似地说话,“我在。”
    “你哥哥回来了吗?”
    序言张张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是雄父最关心的,可他骤然升起一股怒火。他生气雄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又不敢生气,害怕雄父是真的没听清。
    他浑身都硬住了,单纯架着雄父的手,比之前更小声,“没有。”
    “这样啊。”
    雄父的叹气像雪一样化开。
    序言手臂热得像被冻住了。他听说极寒天气中,生物在濒死之前会颠倒冷热的体感。他抱着雄父,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死心,追问道:“雄父你哪里不舒服?”
    温格尔却不那么快回答。
    他双眼轻微散瞳,依靠在序言怀里喘息很久,微弱到头发丝都不颤动。在得到上一个答案之后,他身体那些不多的机能自动分配了余额。序言不死心追着问了三四遍。
    温格尔终于回答了。
    “好多了。”他道:“长戟。我好多了。”
    长戟是序言的乳名,离开出生地后,序言很久都没听到谁再这么叫他了。
    雄父、雌父、兄弟们都不会再这么叫他了。
    现如今,病得有点意识不清楚的雄父在意识模糊中,胡乱对着他的脸,喊了很多名字。
    他一会儿叫他“序言”,一会儿喊他“小长戟”,一会儿呆呆地看着他喊“束巨”。
    他什么都喊,却像保密一样,从不谈自己哪里痛了哪里疼了。
    钟章也是一样。
    只是钟章是多嘴多舌活力四射,一提到什么新话题,一溜串就把整个事情带跑偏了。
    可他们之中,总流淌着一种叫序言敏感的、不安的味道。
    有点类似地球上名为樟脑丸的药物气息,可又有种消毒水与紫外线杀菌后的过分清洁味。
    序言不喜欢这些。
    他自然也不喜欢,这些代表的寿命、疾病、疼痛。
    与最终一刻的死亡。
    第188章
    钟章正抱着蛋崽读绘本。
    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蛋崽的绘本是多个语言混搭版本。温先生会给蛋崽读蝶族语言的绘本、序言负责读虫族通用语绘本,钟章自然用中文读绘本。
    “雪孩子冲出大火,将小兔子轻轻地放在地上。”钟章轻轻念着绘本上的文字。蛋崽两只手都趴在本子上, 看着雪孩子抱着小兔子, 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的身体也随之融化, 最后变成一滩水。
    小兔子躺在水中,浑身湿哒哒。
    钟章念道:“……雪孩子越来越瘦,越来越瘦, 最后化成一滩水。兔妈妈远远的看到小木屋着火了, 慌慌张张往回跑。”他捏着鼻子,模仿啜泣声, 扮演角色道:“‘小兔!我的小兔!’兔妈妈大声呼喊。”
    蛋崽全神贯注看着绘本上大哭的兔妈妈。因担心故事发展,小脸担忧得耷拉下来,“爸爸。”
    钟章停下故事,“怎么了?”
    “它会。下次,和兔兔一起吗?”蛋崽嘀嘀咕咕组织自己的语言, “冬天。冷冷的。”
    钟章不知道孩子问得是这个冬天,还是下一个冬天。他也不清楚蛋崽问得是雪孩子会不会再冻回来,还是下一个冬天会随着雪花重新回来。
    他亲亲蛋崽的头顶, 又摸摸孩子的手,父子两一起把故事读完, “雪孩子到天上去了。”
    “哇?”
    “因为雪孩子变成了水, 水变成了水蒸气,水蒸气又变成了云。”钟章翻到下一页,指着绘本中的云,介绍道:“雪孩子只是变成另外一种形态了。”
    这么长一串解释, 蛋崽似懂非懂——好吧,就是不懂。小孩子只需要知道雪孩子没有死就好了,至于变成什么,他都可以接受。但他还是有点期许,非要问什么时候可以下雪,雪孩子变成过去那个雪孩子。
    钟章来不及解释。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序言。
    他的爱侣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的《雪孩子》故事。
    钟章敏锐察觉到一点不太对劲。短促一瞬,他脑中闪过好几个糟糕的可能性,甚至怀疑是赘婿世界的老丈人给自己下绊子了。
    “伊西多尔。”钟章放下绘本和崽,起身去迎序言,“怎么了?”
    他抬起手,擦掉序言鼻子上残留的奶油点。
    “我们出去说。”
    “好。”钟章给自己打预防针。二人回望乖乖看绘本的蛋崽,序言叮嘱小机械们看护蛋崽,又切出一个隔音包间,防止孩子跟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越是小心谨慎,钟章越大气都不敢喘,只等发落。
    序言是知道什么了?摆出这么大的架势……是蛋崽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虫族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情?……还是哪边的世界走漏了声音?自己的寿命极限被暴露了?
    钟章绞尽脑汁,嘴唇有点干涩。
    他看着序言,试图得到一点预告。可雌虫一贯严肃、认真、稳重且板着脸,是那种理工科的木头表情。这种表情不是刻意控制情绪,而是他们不怎么表达情绪,以至于情绪方面比寻常人弱化几分。
    序言独自研究他的兴趣爱好与专业,极少与东方红科研团队深度交流。
    随着时间流逝,他像栖息在钟章身上的巨鹰。闭目养神居多,玩闹嬉戏居多,一度叫人忘记他带来的恐怖。
    “怎么了?”钟章更担心起来,“难道是你老家的事情?”
    “不是。”序言道。
    雌虫看向面前的伴侣。
    近距离接触下,他发现钟章矮了几分,至于具体矮了多少。序言没有思量。他快速扫一眼后,移开了眼,在钟章长出皱纹的眼角、晒出褐斑点的脸颊、加深的唇纹上掠过。
    他低下头。
    不敢细看。
    “是你的事情。”序言看到自己的手指,和三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顶多是长了一点需要修剪的茧子。
    “我能有什么事情。”钟章亲昵地拉他的手。那双因签字、工地、年龄增长自然衰老的手,搭在序言的手上。
    三十年的沟壑,如此明显。
    序言不知道要去看哪里才好,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叫自己不要过度焦虑。可他忽然痛恨其钟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也憎恶自己连第一个五年恋爱计划都没有坚持下来,大概到第三年就忘乎所以沉溺在与钟章狂热的爱恋中。
    他以为这天赐的爱情没有任何代价。
    时间却不这么认为。
    “你变老了。”序言说不出那么直白的现实,他迂回地刺痛着钟章,“今天出去,好多你亲戚都在看我们。”
    钟章眨巴眼睛,迟钝起来。
    他天然如此,和他姐姐一样,在乐观开朗的本色之下是天然大条的神经——他们只要有一个依靠,有一个执念,就可以倔强地生存下去。这并非是优渥的家庭、和谐的双亲关系养育出来的,而是钟章与他姐姐作为龙凤胎互相支撑着长大的经验。
    “那说明伊西多尔很好看。”钟章笑嘻嘻道:“蛋崽也很可爱。我们凑在一起,就像是牛奶咖啡奶茶,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可以是这个意思。”
    序言咬住下嘴唇,他甩开钟章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章知道序言是什么意思。可他又叫他怎么和序言说呢?说星盗闹钟用基因库的技术检测了,他这个身体在任何时空都只有70岁寿命吗?
    依照他们虫族对基因库技术的迷信程度,钟章相信自己这句话一出口,序言只剩下崩溃。
    崩溃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钟章做项目,他习惯去思考怎么解决问题:他不能被序言的思路带着走,他也不能让序言的情绪占据主体。他不希望自己的寿命问题破坏他与序言的关系。同时,他也不希望伴侣之间存在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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