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水涓涓流向低洼处。
    序言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钟章。”他不死心地喊着,像童话故事中唤醒公主的王子一样。可他忘记了,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王子,他是夜明珠家族的守家之子,是雄父的私生子,他身上流淌着星盗的血。
    “我说。”他尚在夜明珠家时,西乌作为最聒噪的说客,几乎是无时无刻戳明真相,“你雄父可真是太偏心了。”
    “什么?”
    序言不明所以地想着,他细数雄父给自己的钱、资源、设备、星球。他完全肯定雄父是爱着自己,也偏心自己,才会给自己那么多实际上的好处。
    西乌对此不屑一顾。
    他奚落道:“你们四兄弟里,真正得到家产的是你大哥……你两个弟弟,一个有家族庇护,会过得很好。一个是雄虫,长得那么美,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序言扭头就走。
    西乌追着他,边跑边笑话,”这么看。你不就是被特地领回家,负责照顾你雄父的吗?只有你最适合,你雌父也是个没背景的哈哈哈哎呦。别打脸。”
    他们在户外草坪闹了半天。
    西乌被按在草地上,吃了序言两拳头,吐着血,嘴巴还是又硬又臭,“你这样会吃苦的——序言。你真是太乖了,什么都不争取。你以后结婚也不会好过的。”
    “闭嘴吧。”
    西乌哈哈大笑。他摇头晃脑,忽然说起一句从小果泥那学来的外星俗语,“因为,水往低矮的地方走,越痛苦的水越会聚集在一起。因为序言你就是一个处于低洼里的家伙呢。”
    “闭嘴吧。”序言压低声音,呵斥这位不安分的聒噪医生。
    现在。
    他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却只有这位不要好的朋友。
    “西乌。”序言对着那张便利贴呼喊,“西乌——西乌。你在吗?”
    屋内,静悄悄。
    好像一只名为“寂静”的怪兽从病房一路追出来,空气中黏连着它的唾沫。序言想象不出它的样子,却笃定它确实存在——它素来就在序言身边,与他在蛋壳中伴生,第一回就吃掉了他那个脏话连篇的雌父,第二回吃掉了他的年幼的兄弟们。
    第三回,它吃掉了雄父。
    现在,它吃光了钟章还不够。它追着序言一路来到飞船,来吃掉他给钟章祈求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西乌。西乌。你出来啊。”序言扯开嗓子,嘶哑咆哮。
    那些声音或一瞬消失,或默默无闻。
    空气,静悄悄。
    西乌没有回到序言,他在该说的时候不说话,在不该说的时候又说了那么多——序言待不下去了!他不愿意待在这个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飞船中,他重新折返到地面,从窗户栽到钟章的病床前。
    他爬在床褥上,用钟章的手摸着自己的脸,然后是头。
    “钟章。”他依旧用中文喊着,到后面音调变形,又换回到了“闹钟”这样的字眼,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起来。
    四十天就这样过去了。
    接着是五十天。
    在六十天的时候,钟章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比序言的心跳声要大的多。小果泥并不理解哥哥要做什么,他就算再聪明,也始终是个孩子。
    “哥哥。我害怕。”他抱着序言的大腿,用脸蹭着序言垂下来的手,连声呼喊道:“哥哥。你会变成蝴蝶飞走吗?”
    “不会。”
    序言不是蝴蝶种,他的种族翻译过来在地球人语言里被称为“长戟大兜虫”,同时也是一种外表雄壮的虫类。
    钟章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时,笑嘻嘻拿着长戟大兜虫的照片给序言看。被序言弹了一个脑瓜崩,疼得钟章满地打滚,滚完又哈哈大笑,钻到序言怀里叽叽喳喳说一堆。
    很吵。
    吵到序言忘记钟章当时七零八碎说了什么。
    序言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大脑雾蒙蒙一片。除了枯燥、需要耐心与细心地照料工作之外,他完全瘫坐在椅子上,像等待有人上发条的机械。
    ——好安静。
    ——实在是,太安静了。
    “果泥是说,东方红里的蝴蝶。”小果泥用手笔画出两只蝴蝶飞舞的样子。他用自己肉肉的小脸贴着序言,试图把自己的力气和心神分出去一些给哥哥。“哥哥,你会和闹钟变成蝴蝶一起飞走吗?那果泥呢?那温先生呢?”
    序言不知道。
    他太累了,但他不排斥孩子与医护人员。他只是恐惧自己一个人与死寂对抗,他每日幻想出钟章悄无声息死去的怖象,自己又分出心神对抗这恐怖,独自把全身弄得精疲力尽。
    “哥哥。”小果泥惊慌地呐喊起来,“不要丢下果泥。不要丢下果泥、温先生、还有罗德勒。”
    序言深深地看着这孩子。
    他道:“关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谁来帮助抵御这可怕的一切。
    六十五天。
    序言始终枯坐着,他大脑放空,窗外的风、云、树、花、果所产生的声音偶尔为他带来一点乐趣。可这不过是丧钟的一部分,序言透过那些蓝天白云绿树想起夜明珠家的,想起他与钟章手牵手一圈一圈绕着酒店走的蠢日子。
    他想起告白仪式,想起自己还放着很多卡通钟章的徽章。
    他想起告白仪式之后,钟章每次想弄什么大动作,都被零零碎碎的事情打扰。生气的钟章跑到自己面前,半是撒娇,半是解释——哪怕序言并不在意这些,他盯着钟章叽里呱啦说不停的样子,很想伸出手,戳一戳对方的腮帮子。
    钟章不爱序言将他当小孩子一样戏弄。
    特别是他觉得,自己本就比序言要矮一点,再不摆架子,就完全失去身为1的威严了。
    他可不是卡哇伊的男人。
    “早知道,就应该多说你可爱了。”序言在心里默念着,连抬起手碰碰钟章脸颊的力气都没有。
    他完全被自己粘在椅子上。
    这间屋子里的病患从一个变成两个。
    所有人对此束手无策。
    直到,第七十天。
    钟章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手指。
    很小,很小的一下。
    落在数日没有休眠的序言中,却如平地响惊雷,久旱逢甘霖。他直起身,长久被压迫的椅子发出酸牙的声音。序言双手擒住椅身,重新按压住这声音。他屏住呼吸,害怕这小小的动作是一场幻觉,生怕椅子大叫一声就把这幻境破坏。
    而他自己,吞咽口水,润润嗓子,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更可爱可亲,才发出后半段守家之日的第一声呼喊。
    “闹钟?”
    钟章的睫毛动了动。
    像是蝴蝶的翅膀,重新扇动起飓风。
    第161章
    钟章花了四个小时慢慢醒来。
    这四个小时, 序言将位置推给医护人员、科研人员,他蹲在不打扰他们的地方,撇着脸, 专注盯着钟章的侧脸。
    “闹钟。”序言轻声呼喊起来, “闹钟。”
    他的声音被仪器声、各种走动声吞没。而他自己却诡异地安心起来, 眉头松快下来, 伸出手握住钟章的手,像个不被大人注意到的小孩,偷偷躲在墙角吃糖果——钟章醒来一下子就察觉到这点。
    只是他刚醒来, 没有那么快说话。
    序言似乎还是之前那个序言, 寡言少语,除了他之外, 不爱和其他东方红说话。
    钟章第一天尚因仓促没有察觉太多。等他再次单独与序言相处,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序言靠得更近一些,几乎恨不得将药汁送到自己嘴边。可偏偏那种姿态不是钟章认为的热恋怜惜,反而叫钟章以为自己是一尊快碎了的玻璃。他靠在枕头上,身子稍朝着序言滚一滚, 序言抬起手把他滚过来的身体翻回去。
    正打算把自己打包成蛋卷的钟章:?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序言体感中的七十多天,在钟章感受里不过是一闭一睁,再做个黄唐梦的滋味。
    清醒后的一天又四个小时, 钟章便从这不对劲的时间差中反应过来。他早知道序言不爱说坏消息——序言是真不喜欢说坏消息。他对待很多事情都无所谓,最多讲一些确定的好消息, 或不好不坏的事情。
    钟章一直觉得, 这是因为地球上没什么能让序言觉得是“不好的事情”。
    现如今看,序言骨子里居然还带着这种不像他的温吞。
    “伊西多尔。”钟章用手可怜地扯扯序言的裤子,虚弱地叫唤道:“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序言一顿,不管在做什么, 赶快凑上来。他半撑在钟章身前,俯首查看,钟章撑起上半身,对着他的左右两边脸各叭叭两个亲亲。
    “你不理我。”钟章无所谓什么脸不脸,他起步就是一个撒娇一个闹,“伊西多尔。伊西多尔。”
    可他这种笨蛋姿态,放在三四岁的小孩子身上算是顶天的可爱。放在钟章这样一个三十多的大老爷们身上,只有一种清澈的愚蠢感觉。有些事情,只有小孩子做出来才可爱,再不济,稍微年轻的腹肌帅哥做出来也不算丢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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