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戚缘被那笑容烫得脸颊发热,忙转过身去,打算引着呆呆的小学弟回到他的宿舍。他觉得虞江临现在可太好欺负了,这样岂不是谁来都可以把虞江临拐走么?
    ……虞江临小的时候,也这么乖吗?
    他七思八想着,想象那个矮矮的不到他腰高的小虞江临,拉着他的衣角糯糯喊他学长。啊,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美妙的画面。
    不过现在的虞江临也非常好啦。褪去了孩子气的稚嫩,面容和身形都变得成熟又青涩,多出来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清爽感……
    “走吧,学长。”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正美美幻想的猫的手。
    猫浑身一僵,偏那毫无自觉的学弟还晃了晃两人手,无声催促。
    戚缘于是目不斜视地朝前走起来,不敢再看小学弟的脸,连手掌都没胆量握紧。猫觉得这条路好长啊。
    其实他们才走了四五步而已。随后便是咚的一声,像是被陡然切掉电源的小学弟,毫无预兆倒在了白毛学长的怀里。
    戚缘抱着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虞江临,低垂着脸,神情掩盖在阴影里。整条街的路灯都好似被一股冷意冻住了,忽闪,忽闪,一盏盏悄悄熄灭。
    直到这时候,那队巡逻的学生会成员,才终于姗姗来迟。他们本气势汹汹要捉拿这快到门禁还在外溜达的学生,走近一看竟是大魔头主席大人,一个个便变了副面孔,声声喊道:“主席好!”
    他们完全没有看戚缘怀中的东西一眼,也似乎并不是认为他们的主席大人在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一块空气。他们只是全然忽视了那个存在。
    主席没有回应他们,一动不动。
    学生会的成员们紧张起来,气氛凝固。
    终于,戚缘开始“动”了。从头皮开始,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那些肉块像是活物,摔在地上还在动。戚缘很快碎成了一地,一地的肉渣蠕动着,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猫猫们尖叫起来,也散开了。
    它们大喊着主席好可怕,不过第二天也就遗忘了今天的事了。
    只有戚缘仍旧源源不断地在哭,用这种流肉块的方式哭。最终,他几乎散去了全身的血肉,只剩下苍白的骨骼托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雪白的骷髅抱着怀中冰冷的死物朝家里走,身后跟着一地爬行的碎肉。
    第79章 记忆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鹤仙翁,那个永远守着一口枯井的老头:“此地为何只有你一个?”
    垂垂老矣的仙鹤回答:“他们都走了。”
    孩子低头拨弄着池中水,又问:“鹤老头,其实你不是只鹤吧。”
    鹤仙翁说:“我是个将死的老头。”
    “……”
    虞江临知道,在他同鹤仙翁相处的那段时光,这只狡猾的老头总避开许多的话题。与其说鹤仙翁在教导他,不如说是把他拘在眼前,关押,亦是观察。
    鹤仙翁究竟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那时尚且年幼的虞江临是不知道的。只是当他提出下到那一池清水里去,鹤仙翁点头将他放了,他便知他通过了老头子漫长的考验。
    后来,虞江临走在大地上。他看见飞禽走兽游于林间,饥肠辘辘之时,同族的血亲也会将新生的孱弱幼崽吞吃入腹,于是他明白了鹤仙翁之于他的关系。
    有时夜深人静,独自赏月,虞江临便会想起那独自住在月亮上的老者。昔日强大尊贵的巨龙,如今成了只翅羽稀疏的鹤,这当中要省略多少的时光与因果,虞江临无法想象。
    鹤仙翁没吃了他,却也从未向他提及他们这般的存在。
    鹤仙翁只是一遍遍问他:你欲成仙么?
    后来的后来,虞江临见过了许多的仙,大大小小比天上星星还要多的仙。他同他们做朋友,同遨游天际的众仙为友,同赤足丈量山野的凡人为友,他同芸芸众生一起。他旁观他们的死,他聆听他们的痛楚,他终于意识到他与他们是不同的。
    他为顺应因果而生的黑龙,本就不必成仙,那孤独的老头,那条落单的老龙,又在向他寻求何种答案?
    同族将死的老者用世间最严厉的目光审视他,提防他,似乎盼望着他能做成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似乎笃定冥冥之中他定能做成此事。因为他就是身负此种使命而诞生的,他活着便是要完成它。
    深陷痛苦中的朋友们,素未相识的那许多的人们,用世间最虔诚的心渴求他,一旦他露出无力的目光,便要用世间最绝望的心,向他投来憎恨的仇。也许他轻动唇齿,随口念咒,便能带来不尽的幸福与安乐。也许吧,也许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教过他,那咒语究竟是什么呢。
    剁下爪子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挖掉眼睛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把每一片鳞片都拔掉的话,那神奇的咒语就能从脑子里冒出来吗?
    ……他好像只是一条能活很长时间的龙而已。
    。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小孟,那个此世第一只修成九尾的猫仙:“你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吗?关于一只猫因为一个人类,而成了仙的故事。”
    “老身可不记得这种情情爱爱的故事。”
    虞江临静静望着衰老的猫瞧。
    老人家叹了口气,接下来嗓音却陡然一变,像是个年轻女子发出的:“好吧,我是说真的,我当真是——完全不记得了。要不是大人您今天提起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呢。”
    “你当日可明明说那是你此生挚爱……”
    “停,停,停。大人您也夸张了太多,我原话决计没如此肉麻。爱么,当时也许爱吧,但也只是那时而已。如今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连那位恩人究竟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
    “……过去了很久么?”
    “是呀,已经这几千年了,再喜欢也该淡下去了。更何况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被那狐狸精趁虚而入算计,成了如今……哎算了不提。总之大人您这样的存在,自然无法体会我们这样蜉蝣的情感。”
    “……我这样的存在,也有我的情感。”
    “噗,您生气啦。对不住对不住,我并非指责您无情。我知道您比世上大多人都要长情,哪怕是数千年前一位偶然相识的朋友,您也能记着对方随口的话,直到如今。可就是您太过长情,记得太清,所以您体会不了我们。对您而言的‘昨日’,却是对我们而言足以被时光冲刷埋到地底的遗迹。越是短命,越是记不得太多的东西,朝生夕死,便是无情。”
    “……”
    “您怎么如今又问起这个了?是有了在意的小猫么?比如……您才抱回来的那只白猫?”
    “你知道我一向并不干涉他人的修仙之途。”
    “我知道。但是您好像很开心。我记得第一次遇到您时,您还说想要向我讨要族内一只年轻漂亮的……好,是老身多嘴了,老身不说了,老身一把年纪不该还嘴碎讲这些情情爱爱……”
    “……小孟。”
    “哎——”绿眼的猫应了声,便继续打趣,“认识您这么久了,还没见过您亲自抱什么猫猫狗狗呢。它是哪家的后辈?能叫您入眼,可有什么厉害天资……真就只是长得还算可爱呀?”
    “这话别在小缘面前说。”
    “您还真宠它。所以您要送它成仙么?”
    “做仙也并非一件好事。”
    “但若它想成呢?”
    “……”
    那天的对话,没有结尾。虞江临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如他所言,成仙未必是一件好事……可活在这世上,不成仙就很好了么?
    好像也不好。凡生灵活在这世上,便很不好。
    因为他是一条无能的龙。
    同那只白色的小猫一起,扮作寻常人家遗忘外界他事,度过的十年愉快的日子,带给一位幼神短暂的安宁。但很快,神明便回到了神明的身份,于是黑龙的一颗心再度湿湿哒哒起来。
    虞江临仍是在笑,温和地对着每一个人笑,游刃有余地对着每一个人淡淡地笑。人们会说,啊,神明,至高的神明就该是这样的。
    神明觉得他的猫要是成了仙,大概不会过得很好。
    可是他的猫若不成仙,也将不会得到幸福的结局。
    只是一只猫而已,哪怕那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小猫,他能护住他的猫一辈子,可当一辈子过去,他的猫步入死亡,便要迎来此世众生避无可避的漫长诅咒。
    ……原来他是连自己的猫都养不好的这样的一条龙。
    。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姬青,那只犯下了许多罪孽却轻松逃过因果的狐狸:“我究竟需要付出什么。”
    狐狸莞尔一笑,他假模假样地后退几步,躬身行了个大礼,仿佛十分尊敬虞江临地说道:“您终于愿意飞升了。可是只凭您自己,是做不到的。哪怕您将您的每一块肉都细细切作了臊子,您将仍然是您,全然完好的、不灭的神明——您得献出您的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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