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有怪物从校园头顶上钻下来,常叔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忆。他专心开着他的小黄车,一个漂亮的漂移便从怪物身旁擦过去。
怪物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朝校园爬去。
活死人也有活死人的好处,他们的命早就归了那只狐狸,灵魂被用不知什么法子锁在躯壳里头。阳间里不像活人,阴间里却也不像死人。这些怪物……这些饿着肚子的仙呐,看到他们就像看着个石头,也没有吃下去的念头。
小黄车踏着仙人的来时路,从阴间驶向阳间。
午夜是浮海与外界之阻隔最为薄弱的时刻,是以适合心怀鬼胎的仙人们入侵,适合给某位九尾的猫投喂食物,也适合阴差驾着冥车勾魂。
这是一条脏乱的街,垃圾污水横流。一个小姑娘抱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不保暖的衣物下,生着冻疮与伤。隔着一条街,有唱戏的在咿呀作唱,人声嬉笑。
小姑娘看到了明黄色的小车,她红着眼睛问车上黑白色的阴司:“您是……来带姐姐走的吗?”
奶牛猫点头:“还有你。”
“我……我也死了……”小姑娘一下子止住了哭,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周围一圈,试探地去摸地上的石头,手穿了过去。
她一下子崩溃,一颤一颤地又继续哭起来,话都说不清了:“姐姐把最后的……留给了我……她死了……可我也……”
小姑娘的姐姐给小姑娘留了什么?或许没有人能猜到了。因为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好东西,就算姐妹俩死在这脏兮兮的小巷,也没有乞丐来抢她们的宝贝。
等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尸体,捏着鼻子嫌弃地说一句“又死了一个,哦,是两个”,就是这个世界留给她们最后的东西。
“人命好贱啊。”小姑娘坐在冥车上忽然说。
“是啊。”负责引魂的阴司瞥了眼后视镜,工作时难得搭话。
“姐姐为什么还不醒?明明我们都成鬼魂了……”小姑娘把姐姐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替对方梳理凌乱的鬓发。
“她生前死得太惨,灵魂受了重创,过一会儿就好了。”
“……”小姑娘动作一顿,又哭了起来。
冥车来来往往,又搭上来许多的乘客。很快,八人座的小黄车便满员了,常叔开始返程。车上乘客倒是没有怕的,明明活着时对这些鬼神故事恐惧得不行,死了反倒只会愣愣地呆坐在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死了。
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与姐姐一样的死人,甚至许多比她们死得还要可怜,小姑娘竟然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她甚至有勇气看向那名可怕的阴司了,听说阴司都是青面獠牙,看一眼便要吓得心跳停止。
她本来就死了,也不怕心跳停不停了。
小姑娘猛地朝那前头的后视镜一看,就看见了一只……奶牛猫。完完全全就是一只猫的黑白色猫,站在驾驶座上,上半身扒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圆溜溜。哦,猫师傅,猫师傅……
小姑娘觉得阴间似乎也没那么不好,还有小猫呢。
“猫师傅……我们这是去哪?”
“去阴间,死人该呆的地方。”
“我是问,我们到了那里要做什么?是要拔舌么……”
“你们会在那里接受轮回,就是投胎,重新回到阳间来,明白么?”
“猫师傅,我能和姐姐投胎到一起么?下辈子,我还想要做姐姐的妹妹……”
“那得和阎王说了。”
“阎王可怕么?”小姑娘知道阎王,那是地府里最大的大人物。
“不可怕。阎王是很好的阎王。只是现在阎王睡了,你的愿望他大概听不见了。”
小姑娘低头,闷闷揪着自己的头发。
“……也许你许愿的话,阎王也能知道呢。那毕竟是无所不能的阎王,对吧。”猫师傅宽慰起小姑娘。
“好……”小姑娘笑了笑。她知道猫咪只是安慰她,她却吸吸鼻子,开始一本正经地向那传说中的阎王,说起她的心愿。
“您好,我……我是一个鬼。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您能帮我实现。我知道您在睡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您的,您要是觉得烦了,也可以不听。但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帮我实现心愿呢?”
清脆的童音在静静的小车里响起,乘客们好像也被这声音唤醒,从那呆滞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沉默地听着一个孩子的愿望。
“下辈子,我还是想和姐姐出生在一个家里。我想要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饭,吃得很饱很饱,想要有厚一点的衣服穿,最好合身一点。我想和姐姐一起住在干净的屋子里,就像我见过的那些又大又亮的屋子一样。我想和他们一样,坐在椅子上看戏,一边看戏,一边还可以吃东西……”
又有乘客呜呜咽咽地哭了,是个大人,哭得像个孩子。
人命好贱啊。也许他也想这么说。
想要活在一个人命没那么贱的时代。孩子的心愿也许是想这么说。
许愿许到最后,孩子似乎想起什么,忽然又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努力清晰地说道:“我的名字是纪心娴,姐姐的名字是纪兰君。阎王大人您一定不要弄错了,下辈子我还想要和姐姐用现在的名字。不然我会认不出姐姐的,姐姐也认不出我……我……
“算了,阎王大人,下辈子还是让我做姐姐的姐姐吧。不,我要做姐姐的妈妈!我和姐姐都没有妈妈,姐姐养我很辛苦。下辈子就让我来照顾姐姐。我会努力挣很多钱……”
纪心娴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一车的人都红着眼睛,偷偷抹着泪,想起了他们可悲的自己。要是阎王真能实现愿望该多好啊。可如果阎王果真心善,为何人活着,会这么苦呢。
或许阎王也不是那样无所不能的。毕竟连阎王也要睡觉呢。
校车滴滴嘟嘟。它白天把学生们从校园的一角,渡到另一角,晚上便载着一车死魂,从阳间渡到阴间。乘客们在浮海镇下,茫然地望着一整个城镇的死魂。
镇上人对新来的见怪不怪,连脑袋也没抬起来,只埋头喝着那甜蜜的红豆汤。一碗红豆汤下去,再难熬的时光也就都熬过去了。
等。等。
一直等到迎来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怀着激动紧张的心踏上那白玉桥,踏入那座由猫管理的校园,漫长的等待就为了这一次的机会。
等。等。
一肚子谋反心思的橘猫,曲意逢迎,不知试图谋杀了那白猫多少次;默默旁观一切的黑猫,在电脑上记录着一切,不知悉心整理了多少份年录。
等。等。
星移斗转,时移世易。就在这一碗碗的红豆汤,一张张的单程票中,校车又一次滴滴嘟嘟。
又是一车刚死的乘客坐满了。
纪兰君和纪心娴坐在第一排,手牵着手,肩头靠着肩头。
纪兰君小声道:“妈妈,下辈子换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吧。”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说真的啦……阎王呀阎王,如果您听得到我说话的话,能不能实现我的心愿呢?下辈子请让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好吗?我的名字是纪兰君,妈妈的名字是纪心娴……”
那只黑白的奶牛猫,嚼着喷香的小鱼干,听到这句话,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他抬起头,想要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对乘客如今的样子。
他的肩膀侧身到一半,卡在中间,他的视线抬起一半,凝滞在半空。他手上刚要丢到嘴里的下一根小鱼干,也顺着木头般死掉的手指头,咔嚓掉到了篮子里。
他僵硬望着眼前的一幕,一动不动,不敢眨眼。
黑发的少年倚靠在校车的副驾驶座上,纤细,清瘦,他如今一头乌黑的发才到肩头,软软垂着,显得有些乖巧。他仍是穿着一袭墨色的衣裳,和许多许多、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黑色的奶牛猫,眼前出现了那一日的战场。他麻木地杀了最后一个人,那位大人便降临了。他,和他的兄弟们,被一窝端了回去,放在那位大人的地盘上。
那位大人说,理论上,他们已经死了,他没有办法再让他们活。
“但我能让你们稍微好过一点。姬青……那只狐狸对你们的控制不深,你们留在这里,他不会再来找你们。”
他们果真过上了很好的生活。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笑,不吃饭,也不说话,四肢僵硬,行动迟缓,浮海其他的住客也并未将他们排挤。他站在那位大人给他们备下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那群猫崽子们的嬉戏,有时候会想起他那些死去的弟弟们。
浮海里有生客,也有死客,他们便是其中少有的活死客。直到一位绿眼睛的前辈找上来,他才知原来那狐狸做下的孽不止他们这一帮兄弟。
“为什么在这里,那些死人也能被看见,触碰?”他说起来到浮海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那位大人是真正的神明。”绿眼睛的老前辈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