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发现那位客人也不曾得到过关心。那位大人只是坐在这里,这位白发白衣的嘻嘻哈哈的客人,便好像自顾自地来了,又自顾自地自言自语,神经质地笑着。
    想到这里,他也笑了。
    于是下一刻,客人便出现在他眼前,同他鼻子对鼻子。客人大力拍打了两下他的头顶,就像处理一台坏掉的工具。
    客人笑说:“那只白猫往山上这边来了。你,去把他做掉。”
    他身形一消失,便要飞去。他发现他的身子从来没有这么灵巧过,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迟钝过。他脖子上顶着的大概是个木头罢。也许他本该就是个木头,木制的人偶,在嬉笑着的傀儡师手中勾起嘴角哭泣。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可有人比他更快。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可他确信自己方才应当是“飞”了出去。他站在原地……不,他只是跪在原地,或者说坐着,躺着……
    他的双腿和双手都被削掉了,他茫然倒在地上,看见了自己摔在地上的手脚。但并不疼痛,他没有被处刑者给予疼痛。
    “小虞怎么这么凶?我只是开个玩笑,又不是来真的。”客人蹲在他身前,笑得恶劣,“哎呀,好可怜,明明也是白猫呢。我特意为小虞找来的白毛的,虽然说种族不太对吧……”
    随后就见客人也倒在了地上,四肢同他的摔在了一起。哦,不,和他不一样,客人的脑袋也被削了下来。那脑袋一愣,便大笑起来。他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哭。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
    他看见那位大人以指尖血凭空写下一串金色的咒,那咒语便飞入面前的脑袋里。冒血的脑袋被一圈金光环绕,变化的符文拆解,聚合,高速演算,随后金色的粒子直直升入空中,似乎循着某个气味追向了天际。
    孤零零的脑袋阴测测骂道:“好你个虞江临。就这么护着那只猫。呵,你以为找到我的真身就能杀了我么……”
    “送你一道符而已,和你身上的护身符是差不多的作用。我如今护着他,就像你的主人护着……”
    “住口!别和我提他!”脑袋忽地怒起,像是被踩了一脚,瞠目欲裂。
    虞江临显然不随他的意,仍淡淡道:“如果不是他,就凭这些不入流的伎俩,你活不到今天。姬青,你有个看管不好自家恶犬的失职主人,而你的主人有一条该千刀万剐的丧家狗。”
    “虞江临!!!”
    那脑袋竟是活生生爆炸了,浓黑的血炸了一地。不知是否气死了。是因为被骂成一条丧家犬,还是因为提到了那个主人?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失去了自己双腿双脚的东西。他躺在地上,看见那位大人慢慢朝他走来。
    他也要被砍掉脑袋么?毕竟他刚才要去杀那只白色的猫。
    那位大人却只是蹲下来,不带同情也不带心软地望着他:“你的情况比小孟严重太多。太迟了。需要我给予你解脱么?”
    不要……不要……
    他惊恐地挣扎起来,用那什么也没有的躯干向外爬。他的脑袋拼命摇头,他哭干了的眼睛只是发红。
    他想活下来,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来。
    他好像又听到了一声叹气。
    “带他往后山的路走吧。小缘要来了。”
    “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
    有人在帮他拼接四肢,是那位孟婆婆。当他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孟婆婆便搀扶着他,带他一步步下山。他扭过头,哭干了的眼睛怔怔往后瞧。
    他看见一地的狼藉,头骨的碎渣与白浆,肢解的残尸,以及他所带来的那掉落在地、散落开来的包裹:一地鲜嫩颜色的糕点和肉渣混到一起,再不能吃了。
    他看见那位大人又坐回亭子,挥了挥手,所有惨状便都消失。亭子还是那个干净的亭子,有谪仙独自坐看崖下风景。原来并非谪仙偏以此亭待客,而是每每坐此,便总有人闻到味,不请自来。
    最后一眼,便是看到一只巴掌大的白猫,从山的那头摇摇晃晃爬上来。见到那位大人,便故作矜持地一步分成两步,自以为没人察觉地开心奔来……
    或许对那位大人而言,这位便是想待的客了。姬白闭上眼睛。
    。
    姬白睁开眼睛。
    距离那位大人闭门谢客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他们所有人被请离浮海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那个家伙找到他,把他重新收押起来,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一次,他又醒了。却已经没有了那样一位存在,收留他,庇护他。他看见白发白衣的人站在他眼前,换了一身形制的衣裳。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你呢。还好当初留下了你,没有用掉,这会儿刚好能派上用场,省掉好多功夫。”
    白衣者满意地重重拍打他的脑袋,像对待一件家具:“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呆在那就行。我需要你的眼睛替我监控浮海的一切。那只白猫要是不中用……哼,他最好祈祷他中用点。”
    人偶,傀儡,或者说,那具尸身,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白衣者眯眼盯着他看,闷闷笑了笑:“怎么?你好像生出了些多余的情感?你呀,明明也是一身白毛,我又把你送到了小虞眼前,结果人家小虞不是没看上你么?哎,他就喜欢那一只,我也没办法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因为……
    啪。白衣者给了他的尸身一巴掌。那具尸身倒在了地上,再度爬起时,眼中浑浑噩噩,不复清明。
    “想起自己是谁了吗?很好,去干活吧,加油哦!”
    姬白开始了他的校园生活。
    这里有很多的猫,还有许多的学生。除了重要的目标,他们大多也记不得太多东西,就和他一样。
    姬白很开心,他拥有了新的家。他在这个家里勤劳地忙碌着,他会关心路上的每一个学生,他对学生会的成员总抱有十二万分的耐心。他的家人们也很感激他,他觉得这里就是属于他的归处。
    唯一不合群的,是那只白色的猫,学生会的主席。姬白有些怕他,连同那只猫说话也不敢。
    他知道这所校园存在的意义。
    曾将他们一只只捡回家、庇护他们所有人的那位大人,不幸离世了。此处便是那位大人尸骨炼成的冥府。一切待转生之人,都将来到此地。他们经历这所学校的重重考验,最终毕业,进入来世。
    谓之新生,谓之……新生。
    他们学生会的使命,除了帮助新生们顺利毕业、择优毕业,还有的便是从这些学生们身上薅羊毛,汲取他们上辈子携带而来,本该带往下辈子的东西:功德,福气,命数,仙缘,总之就是这一类的物质。
    听说只要一点点积攒,总有一天,水滴石穿,他们便能积攒到足以令那位大人归来的力量。
    那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大饼,划这口饼的人是他们万万不敢触逆鳞的主席大人。究竟是真是假,可行与否,没人去问。姬白觉得问题大的很。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
    他们在这死气沉沉、永恒不变的冥府,如同遭了诅咒,被永久束缚于炼狱,要受这死者之苦!生者所能想象之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有猫疯了。许多猫疯了。这里还有没有疯的猫么?
    每只猫都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有无尽头的时间。开始时好像都觉得自己可以,自己能够,渐渐地,他们开始怀疑自己那凡人的灵魂,是否能熬尽这非人的苦痛了。
    每只猫开始用自己的法子维持理智。他们做起生前兴趣之事,他们扮演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伪装出和乐的气氛,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校园,而他们是一群尽职的学生。
    校园里有怪物频频出现,卫生部的大家努力抗争,然而仍是有少数牺牲,牺牲的猫与新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体育部与学习部愈发疯狂地降低合格率,他们亲手逼走一批批的新生,得到那许多新生歇斯底里的绝望咒骂;纪律部堪称精神洁癖地管控着所有人的一切,每一根螺丝都拧得无法再动弹分毫;文艺部零星的几只猫常年驻守在校外镇上,孤独地与那些未经开化、行尸走肉般的死人相伴……
    这里是地狱吗?这里一定是地狱吧。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苦痛都是为了向那位大人报恩——他们一百年的折磨还不够偿还的么?!凭什么他们要被迫遭受这一切!
    在纪律部部长的阻拦中,姬白愤怒摔开了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大门。他要亲口质问那造成一切的元凶,酿造地狱的恶鬼。
    “是我。”那白猫回答他。
    是他。是他!
    是戚缘把他们强行扣押在这里,以折磨他们取乐!
    姬白上前揪住了戚缘的领子:“你为什么要放那些怪物进来!你知不知道他们所有人有多么信任你!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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