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猫抬起脑袋,虞江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湿漉漉的猫脸。他在那潮湿的海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带着半张纯白贝壳花纹的面具,金色的眼睛下是细碎的蓝色晶钻。
    是晶钻,而非珍珠。因为鲛人哭不出来了。
    虞江临抽回思绪,他发现这只笨笨的猫仍直直望着他,配上那刚哭过的眼睛,显得更呆了。他揉了揉猫的脑袋,刚要扬起笑打趣,就听到怀里低低的一声咪叫。
    ——您不开心吗?
    虞江临眼睫颤了颤,他下意识错开眼,抬起头来。那条鱼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坐回到对面的位置上,下一个要讲故事的人正在准备。
    隔着静静燃烧的烛火,那条鱼沉默地望着他这辈子所能见到的最尊贵的人。他无声祈求。
    ——我想回家。
    。
    深夜的故事会结束了,散场时虞江临把他天价买来的鲛人面具还给了那条鱼,并在面具上点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
    他没说什么,便领着两只小猫和一只小小猫往夜色更深处离去,身后某个人影深深地朝他鞠躬。
    两只小猫早已习惯虞江临的作风,并未奇怪,小小猫则窝在虞江临怀里,一头雾水。它想要为虞江临舔舐指尖的伤口,谁知那伤早就痊愈。
    不过……是甜的诶。小小猫假装没发现伤口愈合的事,若无其事继续舔起人指尖残留的糖渍。
    “痒。”可惜没舔多久就被制止了。
    小气的虞江临。小小猫在心里悄悄嘀嘀咕咕。
    。
    深宫高墙内,灯火通明,筵宴设于花间流水间。美酒与佳肴皆冷了,一个年轻人披着一身金纱衣,独自坐在席前。周围仆从远远站了一圈。
    “虞大人已离京。”暗卫不知从何而来,他捧着那盒落了血的宝剑,态度更为恭敬。
    年轻人没看那盒子一眼,也没回以任何反应,花园里的氛围于是压得更为冷峻,没有人敢放肆地呼吸。哪怕是久经训练的暗卫,也开始紧张起来。
    “我说了,你太心急。”
    打破氛围的是屋檐上一道声音。那人不知何时来的,正卧在月下,手中把玩着一团黑玉般的发丝,和一柄月光下更显美丽的短剑。正是盒子里的东西,暗卫猛然警觉盒子已空,就在他眼皮底下东西被盗走了。
    暗卫猛地跪下,以头抢地。
    “十年前如果不设计捕捉他,而是诚心向他寻求帮助,他仍会将你视为友人。‘小虞的朋友’,这个身份可是能从小虞手里拿到不少好处。现在么……我的蠢货徒弟,你把宝物亲手放跑了。哎,还好你的脑子不长在我的脑袋里。”
    被如此贬低,如此羞辱,那最最尊贵的身披金纱衣的年轻人却并未动怒。他静静坐在席间,亲自斟了一杯酒,对着明月举起酒杯,随后手腕一转,冷冷看着酒液洒到地里,打弯了一株娇嫩的花。他仿佛在以此向某个远方的客人敬酒。
    “那时情况危急,我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也包括他。只有亲自将其关在笼中,拔掉獠牙,束上镣铐,我才能相信我获得了……一条龙的情谊。”
    “听起来有些变态。小虞喜欢更纯粹一点的人。孩子,你看起来满盘皆输呀。”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檐上传来。
    年轻的帝王不语。
    像是为了继续戳他的伤疤,月下的阴影继续道:“后悔了吗?如今你该知道,你失去了一件多么珍贵的宝物。哪怕当年假意用一封求救信骗他入宫被他识破,他仍愿意给予你亲信辅佐你,助你登上如今的位子,又助你坐稳这把椅子,保你未来还能再坐几十年……只要你是个没有大错的好皇帝。被‘仙人’馈赠的幸运,真令人艳羡呀。”
    黏腻的声音,甜腻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听不出性别,只是无端惹人心烦。年轻的帝王脸色有些阴冷,却仍未反驳,更未动怒。
    “做皇帝真好!我都没得到的小虞的头发,你这样的蠢货随随便便就拿到了。哎,毕竟是皇帝嘛,容易遇到行刺,总得要有些人身保障,小虞就是这样贴心的人……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的母亲,愿意给她血为她续命,多温柔的一个人呀……你说对么,蠢货?”
    话语最后无端低沉下来。院子里陡然温度降低,皎洁的月光被乌蒙蒙的重云掩盖,仿佛天要下雨。
    年轻的帝王面容更冷了,他的额上流下冷汗,背上的金纱衣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来。他似乎咬牙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楚。
    屋檐上甜腻柔软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道冰冷的男音:“如果不是你十年前自作聪明,我现在不仅能得到他的头发,还能得到他的鳞,他的角,他的眼睛……他所有的一切。我为你和你的母亲铺了这么久的路,让你们得以遇见他,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浓稠的鲜血几乎覆盖了年轻帝王的整个后背,他仿佛披着一件血衣,他似乎在忍受常人无法忍受之剧痛,可他仍旧挺直脊背,端住一国之君该有的仪态。
    就在血色即将攀升至面庞时,月亮再度出来了,血腥的纱衣消失不见,一切仿佛一场幻梦。年轻人仍旧端坐在席间,他披着千金难买世上独一无二的金纱衣,面无表情只垂着眼。
    甜腻柔软的声音同样回来了:“不过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啦,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可是小虞最喜欢的‘正人君子’,难道君子会做什么不耻的事情吗?不会哟……呵,年轻的王呀,下次见面时,希望你能为了你的子民,变得更聪明点。”
    檐上的声音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柄曾象征着纯粹友谊的宝剑,那据说可以用来制作护身符咒的发丝,以及原本用来治疗某个病人的血滴。昔日朋友的馈赠永远地离开了他。
    年轻的帝王,姬钰静静望着那被酒液打湿的花,久久才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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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那条鱼说:只有真正的悲伤才能令我落下珍珠的泪。
    于是人们决定折磨那条鱼,折磨那条鱼所珍视之物。
    他们问:现在您能为我们哭泣了么?
    第56章 千千万之一
    阔别十年不见,那位大人新带回了一只猫。猫,在这浮海里并不稀罕,可这么小的一只,还是十分新鲜的。有好事者当天下午就跑去看了又看,发觉那新的“小师弟”当真同传闻里说的一样,巴掌大小,圆圆滚滚,比起猫更像一只小白老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据说大人捡了这只猫得有十年了。十年被大人紧紧带在身边至今还不会化形的猫……那得有多笨!
    “没听说大人什么时候喜欢笨蛋类型的了呀……”
    好事者在人群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师兄师姐们随即也对新的小师弟露出善意的怜悯目光。哎,怜弱,自古有之。只是不知为何当天晚上,这位“大嘴巴”师兄养窗台上的花便被踩得扁扁的,不知何人所为大概是刮风了吧。
    阿嚏。
    阿嚏。
    阿嚏。
    有只白猫来了浮海的第二日便似乎染了风寒,阿嚏、阿嚏、阿嚏个没完。每当打一次喷嚏,脑袋便被震得呼噜噜转一圈,像只小陀螺,把旁边的谢金看得啧啧称奇。
    “说给师兄听听,你干什么坏事啦?”谢金翘起个二郎腿,笑眯眯翻看起桌上小师弟的课业。
    当看到那明显用猫爪子努力握笔书写而成、歪歪扭扭的墨字,他嘴角的笑容也不禁凝固起来。哦,咱们浮海还从来没有过文盲呢。
    ……这姓戚的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咪?”
    ——什么叫干坏事?被喷嚏打得晕晕乎乎的猫抬起脑袋问。
    “就是说你做了亏心事遭报应了。因果,因果,大人带了你这么些年,没和你说明白么?哦,那位大人当然会强调了,只是你估计没往心里去。”
    猫不经意地把一只前爪往肚子下面埋了埋。什么?你要问欺负窗台小花的凶手是不是这只爪子?污蔑猫的话可不能乱说。
    谢金没注意师弟那小动静,他这会儿来是替棠梨送礼的。一只精巧的檀木盒子被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放到桌上,抽开顶上一层染了红花汁液的绘板,便显露出盒子里的食物——两枚红里透粉的油酥糕点。
    “棠梨做的,给你的欢迎礼。每次有新人来,她都会送一些。味道称不上多好,不过用料实在得很,都是灵草。材料不好备齐,每回都是打发我上天遁地找来的,你要是不吃别糟蹋了。”说完谢金又往桌上摆出另一物件,“铃铛,我自己做的。给你了,遇到坏人了就摇一摇,我心情好的话没准会来捞你。”
    铜色的铃铛末端还系着红色的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猫狐疑地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桌旁的便宜师兄。小谢师兄挑了挑眉,猫才试探性地用爪子碰了碰那铜铃。没响。
    “啧,别乱动。要用时再催动法力,别给我弄坏了。”谢金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像赶耗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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