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几乎是在按键触碰的同一刻,姜水指尖抖了抖。他缓缓、缓缓地闭上眼,随后睁开,目光麻木,神情凝重。这位素来以严谨、高效著称的部长,此刻僵硬极了,仿佛一个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的熊孩子,绞尽脑汁在大人即将回来前找出免责的借口。
——好消息是,这家里的熊孩子不止他一个。
——更好的消息是,某位主谋从一开始就决定把一切往他自己身上揽,绝不让其余同伙遭祸。
“……他总归会心疼戚缘的,也许,大概,千分之一的可能。”姜水自言自语着,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立即打开考核系统的管理员权限,“绝不能听戚缘那家伙的,至少这考核,我得做点什么才行……”
。
虞江临抱着小猫咪,终于来到一所他直觉上认为不错的教室。这里是这栋楼的顶层,距离玻璃天花板上的云是那样近,旁边便是一座空中花园,开阔公共区零星散落有沙发。
这层只有一扇门,里面应当是一间阶梯大教室,门于是也相应宽上许多。虞江临做好心理准备,便很是好奇地推开沉重的木门。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入目一片白光,他半眯起眼睛,仍是下意识地同样捂住小猫的眼。等再睁开眼,便站在一座古香古色的大殿之上。
他颇感兴趣地扫视一番,目光落到那些年岁久远的器具、装潢,脑子里便自发浮现出种种“常识”。
一声大喝打断了虞江临的思考:“我绝不会留在这里!”
“我要走我的路!待我寻仙问道、衣锦荣归之时,便是父王你为今天后悔之日!”随之,便是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碎裂。
这声音有点儿熟悉。虞江临寻声望去,便看见一名锦绣华服也难掩粗犷之气、一脸愤怒与决然的少年人。对方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像许多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未曾想过与至亲至爱之人的最后一面,竟是一次不以为然的争吵。此后,便是永别。
虞江临怀中抱着小猫,他看了眼那难掩怒容又难掩哀伤、被少年人称作父王的中年人,看向屏风后面以手帕抹泪的妇人,又看向那不知吃什么竟然长得这么高的少年人的背影,歪了歪脑袋沉思。
——这不是那位厉刃魔、厉同学么?
——所以,说好的一人一个专属考场呢?
第34章 虞
“传说上古曾有一国,其国姓为虞,其国主为虞,谓之虞国。虞氏自诩受天命而立,谓之天下共主,地上真龙。百国朝拜,列仙云集,时人以为天之上国。
“然虞王晚年受妖狐所蛊,为求长生道,遂行杀生路,大兴土木,广施人祭,活人墓数千具而不止,尸鬼庙去百座而不息。
“时四方涂炭,民不聊生,虞人供百仙,续百香,叩百首,求上仙庇佑,仙不曾应。遂有仁人志士三千,揭竿披甲,举火夜行,起义于民。
“三千义士血溅当夜,三千活人祭绕城三圈。虞王大怒,令修士以魔刀刮之肉三千夜,以鬼火焚之骨三千日。血漫全城,人不敢语。
“后三千日夜,天不雨,地不粟,三千血覆地不灭。虞王复问修士。修士曰:‘概因三千冤魂游之不去,请捉其魂,炼其魄,制护国龙脉,以三千因果,为大王献长生之缘。’
“虞王悦,集天下修士,炼制赤血三千,三千阴魄引大荒,成赤江,绕国之边境,护虞氏一脉,世人谓之——虞江。”
“阿嚏。”
“……殿下,您又走神了。”
少年人搓了搓鼻子,不好意思道:“您一讲这些古文,我头就犯痛。这些神神叨叨的古书有什么好读的?”
“殿下,您为大厉未来之主,便要学君王之术,否则……”
“否则什么?我大厉三年灾荒,是我父王失了王运,还是我母后为妖狐所化,又或是我大厉子民拜仙拜得不诚?”
“哎!殿下,慎言!”
“切,那你倒是讲讲,那传说中的虞国,后来又是如何从一地上天国,一夜堙灭?”
“实为妖狐之祸。”
“这意思,就是说我大厉也藏着个什么妖怪咯?”
“这……”
“哎,您自己去琢磨这古文吧,距离上香还早着呢,我可要出去玩了!”
少年人摆了摆手,便一骨碌爬起身来,随意整了整长袍,迈过门槛。虽为王储,却显然缺乏该有的礼仪,一身气质更像个武将。
——他其实也挺想当个武将。
去上阵杀敌,把要欺负他子民的家伙通通砍下脑袋来,然后与将士们一起痛快饮酒,可不比整日穿华服、沐香浴、拜列仙要好?
可惜他大厉莫要说兵马,如今便是连百姓也养不起了。就连身上这套衣服,也是一年才会拿出来一次,被他母后细细以香熏染,小心穿上,未免破损,然后在今天这重大日子里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去拜那列仙。
——仙,仙,该死的仙!
。
少年躲在屏风后面。大殿上他父王正接待远客,似乎是个什么修士。那修士穿得可真好哇,比他父王都更显贵气。
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难不成是来诈钱的?隔壁几国富得流油,怎么偏跑他们这穷酸地方来了?
——少年对这些招摇撞骗就能吃得满嘴油流的修士从没好感。
终于,他父王开口了,声音洪亮,语气低沉:“依先生意思,便是我大厉三年灾害,实为上仙之警示……可寡人朝夕临政数十年,无一日不虔诚敬拜诸仙,这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那修士又叽里咕噜开始说些什么,摇头晃脑,似乎这样便能显出修士的高人一等。少年禁不住想上去踢他一脚,看这家伙还敢不敢不好好说话。
——等好不容易听明白对方说了啥,他便真冲了上去,对着那故作仙风道骨的家伙,就是扎扎实实一脚。
“好你个家伙!找我大厉要童男童女来了!你把我父王当成什么了?你这种东西,就算是修仙恐怕也是修的什么邪魔外道之法吧!”
“你!你……”被他踩地上的家伙,似乎终于被踩回了语言功能,开始说人话了,“你又是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你知不知道,隔壁那文国,就是每年给仙人献了童男童女足足一百双,才有幸得仙人青睐!你们这种小国,哼……”
——文国?
少年一时愣住,耳畔是那修士喋喋不休,以及他父王匆匆赶来赔礼道歉,并对他当众训斥。那些话语却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
文国,他知道的。几年前还不如他们大厉呢,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强大起来,吞并了好些小国,最近似乎就盯上了他们大厉。他多次听过父王为这事叹气。
童男童女一百双……有幸得仙人青睐……
这些话把少年弄得直反胃,他觉得一股热流涌上脑门,随后头晕眼花地弯腰吐了出来。他吐得天翻地覆,把早晨吃的那点白粥酸菜全吐出来,好像把母后今日早晨为他细细整理的拜仙服弄脏了,好像听到了母后隐隐的哭泣……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可真没道理啊。
。
少年独自走在市井间。自从与父王吵了一架,他便收拾包袱离开了厉国。说是要寻仙问道,可其实却连个门路也没有。难不成要这么灰溜溜回去?
他想起离开王宫时,走在街上百姓肌黄面瘦的样子。不……他不是因为赌气才走的。他是王储,他得要为大厉负责,他得找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向他们讨要个说法。
若是仙人果真无道……上仙不庇我大厉,我就自己上!
初出毛犊的少年,便凭着一腔热血,脱下王储之姿,很快融入江湖市井之中。他本就生得高大,孔武有力,竟在这侠客武夫间混得是如鱼得水,很快便练至二重境。
他如今已得知,修仙之道,分为九重。到第三重,才算正式走入修士之列,脱离凡俗。否则充其量只是个功力不错的武人罢了。
距离那日离家,已过去五年。期间少年长成了青年,他不敢回头,更不敢打听家中消息。害怕一回头,便从此前功尽弃。
五年入二重,已算勤勉。可那第三重,却迟迟找不到诀窍。
有高人指点说,那第三重,须得求一份仙缘。
仙缘,那是什么?他不解。
便是得前人引入门。高人说完就离去,留下青年苦苦思索。
即便如今已志向修仙,可青年仍对仙人颇有偏见。所谓前人,便是那些大能修士,乃至高天诸仙?哼!他要是有门路得人引荐,还须苦苦修仙?不得一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了?
骂骂咧咧的青年来到一酒楼,要了一盘牛肉一碟凉菜一壶甜酒,便气呼呼地吃起来。途中听邻桌两人聊起茶余饭后家常话,又是什么仙人显能的事儿,真无聊。
“听说那八年不降雨的地儿终于久逢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