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想到方奇先前的提议,暗自给自己打气——就算现在还没有能力报复纪大人,还回母亲的清誉,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纪融景宛如一只小兽,即使牙齿和爪子还未完全长成,也要向入侵者发出稚嫩的咆哮。
    他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
    崔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有心向让他和自己一起走,随后想想,毕竟他们是一家人。
    虽说纪融景今年才来京,但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理当不会有事。
    这么想着,他放了心。
    午膳很快就摆了上来,纪大人坐在上手,纪融景则是坐在他对面,二人之间一时无话。
    “这些年,父亲对你多有忽视,你不会怪父亲吧?”纪大人忽然开口。
    纪融景:“……?”
    这人疯了?
    他放下碗筷,不知道怎么接话,低着头像是赌气,想来想去,挤出一句:“……我怎么会怪父亲呢?”
    见纪融景这样,纪大人反而放了心,有赌气就好,有赌气,说明心中还是有他这个父亲的。
    甚至他还有种隐秘的窃喜——就算多年对这个儿子不管不顾又如何?只要稍微哄两句,这不就好了?
    他性格如此,能用得上的花一二分心思,用不上的则是丢在一边,以为不管是谁,都能因为几句话回心转意、感激涕零。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纪大人随口一说,见纪融景的身体微微颤抖,看不清神色,还以为是感动的,又添了几句,“多年来,我这个当父亲的,一直不知道如何见你……只能找你母亲,为你求了一份好亲事。”
    这里说的母亲,是纪夫人。
    纪融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面前的桌子直接掀到纪大人脸上,直接和他撕了。
    ——但是他不能。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要做的事,不能功亏一篑。
    “……原来是父亲出谋划策。”纪融景忍了半天,才维持了正常的语气,咬牙道,“——儿感激不尽。”
    说完,他离开座位,躬身行礼。
    纪大人见了更为满意,他从没抚养过这个孩子又如何?稍稍亲近两句就行了,先前还担忧这个孩子没养熟,嫁出去之后会不会和纪家离心。
    如今一看,那些担忧倒是没必要。
    “国公府家大业大,我儿如何能适应……”拉近了感情,接下来就要打亲情牌为自己牟取利益了,纪大人多几句话都不愿意说,立刻展露了自己的目的,只听他叹气道,“为父官职不高,我儿以后受了委屈,为父如何为你出头?”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就算是傻子都弄明白他的意思了。
    纪融景眼眶红了一圈——气的——双眸晶莹:“父亲放心,我在崔家规行矩步,不给父亲添麻烦。”
    纪大人:“……”
    他不是这个意思。
    若是出嫁前,他说不定还能缓一缓,慢慢地展现自己的目的,但如今只是回门,时间不够,他只好直白说:“为父的意思是……你现在在国公府,孝敬婆母,管理二房,给你的夫君抬几房妾室,开枝散叶,抚养子女,等时机成熟,为我美言一二。”
    见纪融景似有不解,纪大人继续说:“等为父的官职再往上些,自然能庇护你了。”
    若纪融景和夫家关系不好,他也不会贸然说。可今日一见,虽说盲婚哑嫁,定亲的过程也不那么光彩……但倒像是一门好亲事。
    “此等大事……父亲,我身份低微,恐怕……”纪融景努力思考着如何回话。
    这无疑是一个好机会!
    假若运作得当,他能从纪大人这里再狠狠敲一笔——毕竟上下打点,哪有不要钱的?总不好说用夫家的钱给娘家买官吧?
    他经验不足,又怕错失了这次机会,咬了咬下唇,确保自己保持冷静,道:“……儿有个主意。”
    第12章
    纪大人:“说吧。”
    “……母亲只给我准备了一千压箱银,若是上下打点,那些人说不定看都懒得看。”纪融景面色慌乱,像是很不好意思说这些,拧紧了衣角, “父亲知道崔世子如今是副千户吧?听说他当初拿下这个官职,就耗费了不下万两之数。”
    这点当然是鬼扯的,但纪大人官职低微,更内层的消息接触不到,加之武官文官不是一个体系,糊弄他应该没问题。
    他继续胡扯,越说越顺溜:“父亲知道我只是男妻,无法给夫君诞下子嗣,就算一时感情好,却无法长久……若有什么想求的事,不早做准备,或许以后……”
    纪融景没说完,留下让人联想的空间。
    不得不说,只有两个人对话的时候,一方的逻辑很容易被另一方带着走,纪大人琢磨半天,道理是这个道理,男人有多喜新厌旧他再清楚不过,为了子嗣,以后定会抬几房妾室,等真生了孩子,哪还有纪融景的立足之地?
    或者再可怕一点,过一两年,那崔润直接病死了,他的升官,岂不是全然打水漂了!
    家中好不容易有人攀上国公府这棵大树,要是错过了,他能懊悔一辈子。
    想到这里,纪大人不免急切起来:“我同你母亲说,让她拿些银票给你。”
    “父亲不急,若是不行,就当我没提起过,兄长也要出嫁。”纪融景看似阻拦,实际煽风点火,“不过父亲也清楚,有些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
    这么一说,纪大人恨不得立刻去找纪夫人,要来银票。
    但他毕竟做官多年,养气功夫一流,还能勉强压下激动,甚至破天荒地给纪融景夹了一筷子菜:“勋贵和文官一向不和啊。”
    纪融景对朝堂上的事了解很少,听到这话,稍微顿了一下。
    纪大人长叹一声:“若我借用国公府的路子……怕是不能服众。”
    “父亲的意思是……?”纪融景眨巴眨巴眼,“若是不愿借助国公府……我这两日,认识了一位友人,是卓家公子,似乎要到他的生辰宴了。”
    纪大人本想拿乔,少出些钱,让国公府帮忙给些,但听到这话,差点扯断了胡子:“卓家?哪个卓家?”
    “是户部左侍郎卓大人家的公子。我昨日去山上祈福,与他结识。”
    祝大人:“当真?!”
    他听说过那位卓大人,年岁比自己还小一些,但已经做到了三品官的位置,如今的户部尚书已经垂垂老矣,几次上奏乞骸骨都被打了回来,但不可否认,他老了,迟早有一天会退下来……
    到时候,这位左侍郎倒是很有可能接替对方的位置。
    现在打好关系绝对有益无害。
    “你身上哪有什么余钱?你放心,这份贺礼父亲给你准备。”纪大人为了自己的官位,倒是不吝啬区区一个小礼物。
    能搭上卓家,何必在乎这些小利!
    总之,这顿午膳吃完后,纪融景终于开心了,他坑了一大笔银票过来,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这里面就是给卓鸿准备的礼物。
    他溜达出门,到崔府的马车上,十分阔气地拍了拍荷包:“走,去酒楼,今天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反正纪融景不可能帮那个出生打点,这钱不花白不花。
    崔润已经回府了,他是真觉得不舒服,倒是给纪融景留下了马车和车夫,车夫应该是被叮嘱过,就算纪融景没去妙法阁也没多说什么,而是听从对方的命令,去了城南。
    靖朝以北方、东方为贵,所以城北大多是官员、城南多是勋贵和宗亲,而城南和城西是民宅和坊市。
    方姨和岳家剩下的老仆,都住在城南。
    “这么阔气啊,少爷。”方奇很少喊他少爷,故意打趣他。
    “哼哼。”纪融景抬了抬下巴,“好不容易来一次燕京,还没出去玩过呢……白术,你在燕京长大,知不知道哪些地方好玩?”
    被喊了名字后,白术才恍惚回神,这种主仆的相处方式……前所未见。
    她下意识地摇头:“奴不知道。”
    “何必用这样的称呼。”纪融景摇了摇头,不太喜欢她的自称,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是崔家的家仆,不算他的“陪嫁”,“我想去酒楼,也想吃方姨做的饭……刚才没吃饱。”
    和纪大人一起吃午膳堪称折磨,他只草草吃了几口,对方也没有吃饭的意思,见他放下筷子,自己也放下,转而吩咐人去拿钱拿东西了,看起来比他还急迫。
    他坐在车窗边,这时倒是半开了车窗,光明正大地看外面的场景,原先喜悦的神情逐渐散去,最后涌上来一股茫然。
    “去找我娘吧。”
    方奇蹭过来,揽着纪融景的肩:“找我娘做糯米糍粑,你好久没吃了吧?”
    纪融景像是才反应过来,低低地嗯了一声:“好。”
    行了大半时辰,马车在一处民居前停下,几人下了马车,车夫会将马车赶到附近的公共区域,喂一些豆饼。
    推开院门,首先看到的是一筐筐堆叠起来晾晒的药草,四处弥漫着一股清苦的气息,地面很干净,房屋整洁,院落也挺大的,就算在燕京,也能算得上是一处不错的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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