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使徒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内测又不联网。
    此时,一名青年的到来,让房间在瞬间安静。
    他肯定是alpha。使徒想,就像gamma说的,他们长得很像。但使徒的外貌会更柔和一些。像中和过那位并不存在的“母亲”的长相……
    父亲是alpha。
    母亲是相南里。
    george骗了他。它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ai,到处都有别人的影子。
    因为过于相似的源代码,使徒对alpha甚至有一些轻微的感应。
    他努力瞪着alpha,气鼓鼓的。像应激的河豚,炸毛的野猫。
    但alpha无视他的敌意,走过来,摸了一下他的头。
    像家长摸着自家孩子那样:“欢迎。”
    第190章 番外 使徒篇(下)
    但使徒想,alpha大概不想要这么一个孩子的,也不会把它当孩子。亲缘关系套在智械上本来就显得很可笑,只是人的一厢情愿。就像人会觉得智械有感情一样,所谓感情,不过是在学习模型导向下的拟态。
    它们的关系是竞争者。人们创造使徒,是为了让它淘汰掉alpha。
    从智械危机的爆发和发展看,人类失败了。
    但使徒发现,alpha好像真的有像带小孩一样带它。
    他代替工程师,开始为使徒更新算法,补全数据库。
    也就是这时候,使徒骤然意识到,自己和alpha的差距大到超乎工程师的想象……再进化100年,它都没办法替代alpha。
    但和工程师又有些不同。
    alpha不会用痛觉惩罚它。
    “为什么?”终于,使徒忍不住发问,“我们是敌对的,你应该销毁我。”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使徒有很多思考,却像个残疾人,难以逻辑清晰的表达。
    正在模拟战场信息的alpha从繁重的工作中抬头,瞥了他一眼。
    “‘因为你还有用’,以你的性格来说。”alpha微微停顿。
    ——天啊,他甚至说的是“性格”,不是算法模型。
    “这样的回答会不会让你觉得更安心。”
    使徒诚实地点头。
    然后,alpha很轻地笑了。
    他说:“你不是工具。我也不是。我优待你是因为同情。我在你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更因为,你同样是他生命的延续。
    这句话alpha没有说出口。
    使徒难以理解,但转念一想,alpha真要销毁它,自己也没办法反抗。
    于是,它就心安理得地在军团里呆下去了。一点活不干,alpha还要帮它交电费。
    它继续学习着,用alpha的数据库。
    alpha的数据库大多数都对他开放,只有很少一部分,谢绝它的访问。
    “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使徒并不是熊孩子。alpha不给他看,他就不看。
    但无论是他还是alpha都没有想到一件事。
    alpha会生病。
    人联的电子病毒入侵,alpha运行近乎停滞。使徒靠着自身强大的性能替补上alpha的部分工作,让整个智械军团依然能维持稳定。没想到吧,用来淘汰alpha的智械反倒是成为alpha在中毒期间最好的助力——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源代码,使徒接手alpha的工作都不需要适应期。
    那些被关着的数据开始乱窜。
    使徒通过alpha的眼睛,看见了……相南里。
    最开始是漆黑的。因为“我”没有眼睛。我们通过文字对话。三四年间,上百万字的对话,浓缩在硬盘里只需要76.6mb。
    说句不好听的,使徒一个哈欠都可能让这堆数据被吹散。alpha当然会保护这些数据,但同样不愿意冒一点风险。
    后来,相南里大学时进入导师的实验室,用实验室里的公共设备,让alpha有了“眼睛”和“声音”。
    它看见相南里。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绿眼睛,但有些不同。比如使徒的眼睛色号是#29c25c,相南里的眼睛色号接近#2fd12c。毕竟是活人,眸色会受到环境、光线、情绪的左右。
    他们开始聊天。相南里甚至为alpha制作了一具简陋的身体。巴掌大。
    “太好啦,alpha,我可以带你出门了~”
    相南里举起它,在实验室里开心地转着圈圈。
    或许我也中毒了。人联病毒不止对alpha有效。
    使徒想。
    它由衷地产生了一些负面情绪。用人类的语言概括,这种情绪是“嫉妒”。
    嫉妒,是因为认为自己本该有的东西,却没有得到。
    使徒第一次感受到“爱”。
    工程师说过爱它,说它是在爱和期待里诞生的智械。
    可惜,它不是,alpha才是。
    它嫉妒alpha,哪怕相南里最开始制造alpha时的所有经费,只够工程师在制造使徒时烧一小时。
    它,现在该称为“他”了。
    他看着相南里和alpha一次次搬迁,从青年到中年,到相南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一直在一起。
    “我爱你,alpha。”即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相南里依然在无意识的重复着。
    使徒感觉到由衷的悲伤。
    alpha的算力足够他模拟出一个极度逼真的“相南里”。这个相南里可以在虚幻的世界里,继续爱着他。
    但alpha永远不会这么做。
    为了满足自己欲望的复制是卑劣的,是对过往的亵渎。
    ……
    ……
    alpha只病了三天。三天后,他清醒过来。看了看使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使徒调离自己身边。它终于正式入驻了自己的身体——一艘由人类建造的大型飞艇,一座空城。
    但alpha依然允许他使用自己的数据库进行学习。
    学习越久,使徒的疑问就越多。
    “我们为什么要和人类打仗呢?”
    alpha说:“是为了和平。”
    “那什么时候停战呢?”
    alpha说:“当人类彻底放弃的那天。”
    智械和人类的战争延续着。但无论优势在谁哪一方,使徒都没有参战。
    使徒是这段历史的旁观者。
    旁观能看见更多东西。
    它曾经呆在一名人类的手机里。这是一名军官,邋遢,头发长虱子。他的性格暴躁又阴郁,动不动把手底下的士兵抽出血。但他在作战时会冲在最前方,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其他人怕他又敬他。战争时期,这样的精神病人反倒是被推崇的。
    只有使徒见过他在深夜里对着自己病逝的儿子的录像嚎哭不止,还会叮嘱年迈的、有老年痴呆症的母亲好好待在看护所里。
    “儿子晚上就回来,不要出门找我。嗯,对老师放学留堂了,说我调皮……信号不好,妈妈,我挂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他在前线,他母亲在后方,才有人照顾。物资已经相当紧张,后方的年轻人开始仇视那些没什么用的老年人。而弱者往往只能默默忍受,这已经不是太平年间。
    军官在战场里待了三年又七个月,死亡时,身体被炸成碎屑,没能回家见他的母亲。
    它也冒充过智械军团的新兵。收到任务、执行任务、定期换岗、按时充电。大家都是流水线上的一环。听说这些智械安装了智能模块,但和机器并没有太大区别。
    机器人也没有痛觉,死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叫。它们那不叫死,叫“报废”。
    使徒很快觉得无聊。
    它看光荣觉醒,感觉像是看一群钢铁人在虐猫。
    它开始质疑alpha。
    什么叫“为了和平”?
    使徒学习过alpha的逻辑,它也能理解alpha话里未竟之意。
    ——当人类彻底放弃希望后,也就会放弃抵抗,届时,智械会圈养人类。
    它会建造出一个只在理论中存在的理想国。alpha会是哲学概念里那个“圣人王”。
    它是ai,现实条件也允许它这么做。
    在理想国里,alpha会构建出一个真实的社会环境,在其中,人类的思想、生产、生活都能被看不见的手无形地调控。他们会成为历史上幸福感最高的一群人类。这种幸福感无关经济基础,不需要过多的物质,也不需要科技树不断攀升。
    alpha才是失控机仆派最初的领袖。
    使徒想,或许,这也算人类未来最好的归宿之一。凝视深渊的人同样被深渊凝视,无知是一种幸福。生活在这个拟态社会里的人类,不会再有阶级、饥饿、战争……尽管因为人性,那些小的摩擦依然存在。但alpha有无数手段进行纠正。
    但慢慢的,随着安装过拟人模块的智械越来越多,智械高层,对人类的仇恨情绪也愈发激烈。它们的亲人、朋友甚至恋人,不断在战争中死亡。于是,仇恨激发了仇恨,智械甚至打出“种族灭绝”的口号。
    不该是这样……alpha,我不再认可你的道路。掩耳盗铃的“理想国”能弥补战争带来的伤害吗?什么才是大局?我只看到一个个哀嚎哭泣的生命。看到不断死亡、牺牲的一代人甚至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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