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而在那层层叠叠、诡异重生的花瓣中央,赫然凝聚出一张人脸。那张脸,云霁白曾在幽冥殿中见过,俊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冰冷得不似活物——苍白的肌肤,白色的长发,以及那双深邃如同蕴含着整个夜空的紫瞳。
    此刻,这张脸正清晰地浮现在娇艳的花盘上,嘴角勾着一抹诡谲阴森的笑容,目光穿透虚空,牢牢锁住几乎崩溃的云霁白。
    花瓣构成的嘴唇轻轻开合,那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我是你的夫君啊,阿渊。”
    “不——!!!”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你不是,你走开!”
    云霁白崩溃的抱住脑袋,大声尖叫:“离开!离开这里!你不是我的夫君!我没有成婚!我还没有成婚!”
    两行泪蜿蜒而下。
    “怎么不是呢?阿渊又开始不乖了……阿渊,过来,让夫君好好抱抱。”苍梧的声音阴森而冰冷,仿佛地狱中的恶鬼发出的声音。
    吓得云霁白头皮发麻,胡乱挥舞着手臂,企图驱散由各种物体幻化而成的苍梧。
    可……挣扎无用。
    苍梧如同藤蔓,缠着他,绕着他,让他在极度的惊悚中窒息。
    巨大的精神冲击和情绪波动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张在花瓣中带着诡笑的脸,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啊——!”
    云霁白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一场溺毙的噩梦。额间、颈间满是冰冷的汗水,里衣也已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惊魂未定地、无助地看向四周。
    熟悉的雕花床顶,柔软的锦被,床边桌上散发着安神香气的香炉……是他自己的房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给房间内的一切蒙上一层不真实的微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妖异重生的牡丹,没有花瓣上浮现的鬼脸,也没有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他颤抖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冰凉一片。
    是梦。
    原来是做噩梦了。
    云霁白看着指尖的水痕发呆,幸亏是梦……
    “来福?”云霁白开口呼唤守在外间的贴身小厮,声音沙哑干涩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砂纸磨过。
    外面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平日里,只要他稍有动静,来福便会立刻殷勤回应。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不死心,又提高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爹?娘?”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整个云府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睡,听不见任何走动的脚步声,听不见父母的关切询问,甚至连夜间应有的虫鸣风声都消失了。
    世界被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所笼罩。
    云霁白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留下冰冷的恐惧。
    他赤着脚,踉跄地跳下床榻,想冲出去看看究竟。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僵在了原地。
    烛台上跳跃的火焰,那温暖橘色的光晕中,隐约勾勒出的不再是熟悉的灯花形状,而是一张模糊却熟悉的、带着冰冷笑意的脸——是苍梧!
    他猛地扭头看向梳妆台的铜镜,镜中映出的本应是他的身影,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水雾中,一双深邃的紫瞳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不……不是……”他惊恐地后退,撞在身后的圆桌上。手指触及冰冷的桌面,那木头的纹路在他指尖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盘绕,最终和他的五指紧紧相扣。
    冰冷的温度刺激着感官,全身肌肉紧绷,汗毛竖起。
    “滚啊!”云霁白僵硬的低下头,崩溃的甩手,砰一声巨响,桌子翻了。
    他环顾四周,绝望地发现整个房间都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墨迹仿佛在流动,山峦的阴影化作了玄色冕服的衣袂,流水的线条勾勒出他披散的白发。
    窗棂投下的月光阴影,在地面上交织出苍梧修长挺拔的身形。
    空气中那熟悉的安神檀香,不知何时变得冰冷刺鼻,带着浓郁的彼岸花的香气。香气飘到他身边,缠着他,绕着他,化成一声声缱绻又阴森的低语:“阿渊……本王的阿渊……”
    “滚啊!你不要再缠着我了!不要再缠着我了!”云霁白崩溃的泪流,连滚带爬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蜷缩在大床的一角。
    他死死睁着眼睛,浓密的长睫因极致的恐惧而不住颤抖,仿佛每一次眨眼,那个阴魂不散的苍梧便会从眼前的黑暗中出现,带着那诡谲的笑意和宣告所有权般的低语,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蜷缩在床榻的角落,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却连放声哭泣都不敢,只怕一丝声响都会惊动无处不在的苍梧。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漫长煎熬中,窗棂的缝隙间,悄然渗入了一缕极淡、却无比温暖的微光。
    那光芒起初只是灰白的一线,怯生生地探入这被恐惧填满的室内,小心翼翼地驱散着角落的暗影。随后,更多的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带着晨曦特有的,微凉的暖意,如同温柔的三月春风,轻轻抚过他冰冷僵硬的脊背,渐渐驱散了属于苍梧的阴冷气息。
    周遭那些扭曲的属于苍梧的幻象,在这纯净的天光下,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墙壁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镜中映出的也只是他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脸。
    云霁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茫然地迎向那越来越明亮的窗口。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短暂的安全感。
    天,终于亮了。
    云霁白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鬼界好久未见到这样明亮的光线了。
    打发走那些烦人的仙人,苍梧盯着远处发呆,多日未见……他有些想他的小凤凰了。
    “人间……咳……人间怎么样了?”苍梧询问,“可有受到焚煞的影响?”
    焚煞的封印根本不会影响人界,日理万机的鬼王也从不过问活人的事,此刻破天荒一问,肯定是想在人间的鬼后了。
    若辰识趣,连忙回答:“回禀王,鬼后回到云家后,一切正常,但近日似乎……魂魄与肉身的排斥之感愈发明显,鬼后时常精神恍惚,畏光惧声,云家请了无数名医,皆束手无策。”
    苍梧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似心疼,又似某种预料之中的冷然:“可怜的阿渊……”
    若辰道:“鬼后身上沾染您的气息,您这样放他回人间,他身上泄露的鬼气恐会吸引其他邪祟。”
    苍梧道:“小事,无妨。”
    若没有那些邪祟捣乱,他的阿渊怎么体会到他的重要性呢。
    苍梧从白骨王座中起身,白发拂动,长袍曳地,目光更是志在必得,小凤凰,本王才是你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开文开的太着急了,重读发现前面几章有一个伏笔忘记写清楚了
    改文会改变章节发表时间,我想我的目录整整齐齐的qwq啊啊啊啊啊
    第7章 千年后的重逢(7)
    云霁白回来不到五日,云家村便出事了,乌云密布,血雨不断,夜间还有邪祟发出低低的吼叫。
    起初只是天色阴沉得异乎寻常,浓重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整个云家村上空。
    随后,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不似平常那般混浊,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红,如同稀释的血液,落在青石板上,屋檐瓦片间,溅开一朵朵不详的印记。
    雨滴落下后,本应该开在地狱的曼陀沙华开在地面上,艳丽而诡异。
    “血……血雨!是天灾!是天灾啊!” 有老人望着天空,惊恐地跪地叩拜。
    村民们惊慌失措,紧闭门户,孩童的啼哭声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腥甜,弥漫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令人作呕。
    而这,仅仅是开始。
    当夜幕降临,血雨依旧未停。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神秘的角落开始传来种种异响——不是风声,不是雨声,而是某种活物发出的压抑而贪婪的诡叫。
    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来自地底,又仿佛盘旋在每家每户的屋顶,带着窥探与垂涎,刺激着人们紧绷的神经。偶尔,还能听到利爪刮擦墙壁的刺耳声响,或是窗外一闪而过的、扭曲模糊的黑影。
    昔日和睦安逸的云家村如今成了血色与恐惧交织的炼狱。
    云府内,气氛更是凝重。
    云霁白站在廊下,看着窗外暗红色的雨幕,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味,还有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阴气与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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