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祝余栽倒下去,倒在白述舟怀中。
    意识最后清明的时刻,她迷迷糊糊听见白述舟冷下嗓音,又恢复了帝位上不容置喙的冷漠音调,低声斥责:
    牧星,谁让你擅离职守、带祝余来这裏的?!
    不。不要告诉她
    前线让封寄言监护
    不要告诉我什么?祝余徒劳而痛苦地挣扎着。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坠入黑暗。
    苍宫重归寂静。
    白述舟冰冷的目光定在祝余敞开的腰间,那一串芯片炸弹异常刺目。
    难怪祝余敢擅自潜入,她出于担心才来到这裏,根本就已经做好了不死不休的准备。
    只有我能阻止白千泽。这是个陷阱,一旦炸掉外环星域防线,帝国就陷入了虫族的包围之中,未来只能层层收缩,无异于割肉补疮。虫母是更高纬度的智慧,我们站在未来的起点,预言并不一定会成真!
    白述舟抚上肚子,轻轻一声嘆息,充满母性的目光沉沉压低。
    如果知道我怀孕了,祝余这个笨蛋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来到我身边。
    谁都可以踏入战场,唯独祝余不行。
    她曾在那片不详的预言中,看见了祝余的坠亡。
    她绝不允许!
    白述舟温柔的视线中闪烁出锐利锋芒,修长指节狠狠收紧。
    她的孩子,她的子民和领土,她所要守护的一切绝不允许被侵犯掠夺。
    混沌。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感。
    不知昏睡了多久,熟悉的消毒水气息钻入鼻腔。
    胳膊传来强烈的酸胀,针口的位置隐隐作痛。祝余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闷哼着,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拽回一丝清醒。
    祝余盯着眼前银白色的弧形天花板,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将混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苍宫,鲜血,温柔的亲吻,皮肤上的刺痛,还有白述舟最后那几句模糊而冰冷的斥责。
    环顾四周,祝余认出这裏是genesis,她曾经跟着白述舟来过这裏。
    给她用的麻醉剂是特调过的,按照计划,祝余本应该一直沉睡,直到封寄言给她注射下一针,又或者是等到白述舟回来。
    然而祝余从小就被注射各种药剂用于研究,早已经生出了抗性,白述舟又命令不允许给她下猛药,这才会提前醒来。
    封寄言将祝余藏在genesis,这裏是全帝国乃至于全宇宙都最安全的地方。
    但当祝余感到迷茫惶恐时,这裏就成了最牢不可破的囚笼。
    为什么白述舟要把她关在这裏?
    为什么白述舟什么都不告诉她,却又对她那么温柔?
    难道这些也是假的吗?
    头昏脑涨中,祝余竟然诡异地升起一种熟悉感。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极其细微的、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她好像来过这裏。
    什么时候?
    梦裏吗?
    不,那种感觉更真实,更疼痛。
    祝余撑起身,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呼唤她,那是一种非常熟悉、温和的能量波动。
    她不由自主地遵循着本能,走向那个方向,转过几个弯,推开门,走廊尽头似乎是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祝余下意识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等看清眼前的画面,猛地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悬浮在仪器中的少女,苍白得近乎透明。银白色长发垂至瘦削脚踝,无数细密光纤和导管如同植物的根须,连接着舱体内部,勉强供给着最后的生机。
    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一种奇异、破碎的银色裂纹,随着呼吸慢慢亮起微光,很快又黯淡熄灭。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没什么表情,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能瞬间感受到那种浸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痛苦。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去承受,以至于无法再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祝余屏住呼吸。
    一种巨大的、没来由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将她瞬间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痛楚直冲眼眶。她明明、应该不认识这个人。
    可眼泪已经先于理智,滚落下来。
    她像梦游般走上前,颤抖的手掌轻轻贴上冰冷坚硬的舱壁。
    就在她的掌心贴上玻璃的剎那
    少女睁开眼。
    慢慢勾动苍白、干裂的唇角,极轻地向着祝余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她伸出连接着导管的手,隔着厚厚玻璃,掌心轻轻对上祝余手掌的位置。
    像是时隔多年与童年挚友重逢,只剩下干净而纯粹的快乐。
    少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营养液裏冒出几个泡泡。
    祝余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却尝到了咸咸的眼泪。恍惚间与晦涩记忆重迭,好像很多年前,她就经常这样逗自己开心。
    只不过那时的祝余很矮,只能仰望着她,而少女会弯下腰,故意拍拍玻璃吓她一跳。
    这么多年过去,ah-001身上似乎没有一点变化。
    她的时间长久地停滞在这裏。
    无法死去,不得解脱。
    祝余已经比她高了。
    精神力在掌心相融,一道非常细微的丝线将彼此的神识海联结,架起一座小小桥梁,祝余听见那模糊音调一字一顿:
    【小鱼】
    第146章 假象(修)
    悬浮在玻璃容器裏的少女注视着祝余,将脸也贴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长大啦真好。】
    【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在死气沉沉的容器中漾开细小涟漪,久违的快乐漫过眼底,让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粉红。
    可这简单的动作似乎也耗费了她许多力气,身上那些斑驳裂纹间流淌的光骤然急促,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零一姐三个字几乎是从喉咙裏滚出来的,带着连祝余自己都诧异的本能。
    零一。ah-001。
    它甚至不能算是名字,只是一个冰冷编号,就像物品一样。
    可缀上姐字的瞬间,竟染上了难以言喻的亲昵。祝余不知道这个称呼从何而来,却觉得本该如此,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这样唤过无数次。
    被呼唤,是名字的意义。
    每一个不同的称呼,都是一串小小的符咒,将孤寂的灵魂唤醒。
    零一姐!
    神识海深处,那些零星的光亮突破厚重尘埃,翻涌着,往事如此清晰。
    寂静如死水的实验室裏,忽然吹起小小的风,ah-001的力量无色无形,掠过祝余的头顶,慢慢地摸了摸。
    一如往昔,从未改变。
    【为什么哭,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我很好。外面、外面的世界也很好,很漂亮明明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祝余便下意识想装得成熟些,不想让她担心。可这份久违的温柔触碰,反而让她的眼泪更加失控,只能抬起手臂,狼狈地挡住自己湿透的眼睛。
    所有小时候没有流出的泪,都会在长大后姗姗来迟。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我好像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对不起、零一姐,姐姐祝余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指尖用力到泛白,拼命想从混乱的脑海裏抠出一点完整的记忆。
    可神识海深处只有一片混沌,断裂的记忆被恐慌与迷茫填满。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南方小镇长大。母亲是医生,姐姐很受欢迎,邻居阿姨们也非常照顾她们一家,她是在那个孤独且宁静的小屋裏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一切都平平淡淡。
    回望她的前半生,记忆好像总是定格在一片橘色的夕阳。年幼的祝余透过玻璃往外看,看漫天橘红色火烧云缓缓褪成暗蓝,然后暮色四合,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平凡,甚至可以说是乏味。没有任何值得铭刻的波澜。
    她只是不小心穿越进了一本小说裏,为了拯救白述舟,以前难过时祝余也曾幻想,说不定一觉醒来,就会发现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她可能只是趴在摊开的小说上睡着了,只要合上书页,所有痛苦都会戛然而止。
    她本该是这个世界冷漠的过客。
    可零一的存在,狠狠撕开了这层自我安慰的假象。她对这裏太熟悉了。实验室冰冷的布局、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甚至是眼前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那种镌刻在骨髓裏的熟悉,让她不由得浑身发冷。
    她们的神识海在这一刻轻轻相触,如同两滴终于彙合的水。纯粹、干净,却也因此让她所有深藏的委屈、惶惑与悲伤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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