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分析员还没来得及提出疑问,下一秒,通讯器彻底中断了。
    指挥所内死了一样寂静,只剩下屏幕上海月礼娅的深度度数,在持续、冰冷地下降。
    所有人的心高高提起。
    人类的生理构造终究是为陆地而生,而非海洋;这也注定了潜入深海对人类而言危机重重。下潜至她那个深度,危险程度更是呈指数级上升。
    终于,深度计的数值定格了。
    ——两百米。
    屏幕前的分析员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她竟然穿着50米淡水潜泳装备,下潜到了海洋深处两百米?这和只穿了一层秋衣就徒手攀顶珠峰有什么区别?
    在深海分层中,200至1000米属于暮光层,与大部分海洋生物栖息的海洋表层相比,人类对暮光层知之甚少。
    他们只知道当明亮的光线穿透海面,到达这儿已被削弱得微弱昏暗,放眼望去只有永恒不变的深蓝,幽深、寂静。栖息于此的生物大部分都会发光,一旦关闭人造光源,就能见证海洋深处中倒错的星空。
    美归美,能不能活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着停滞的数值,所有人捏着一把冷汗。没有人能说清这意味着顺利抵达任务地点,还是海月礼娅已经变成一具悬浮的遗体。
    好在不久后,数值又开始发生了小幅度的变动。又过了一个小时,数值终于开始回落
    ——海月礼娅上浮了。
    分析员双掌压在台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各色光源倒映在瞳孔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直到数据显示她已经上岸,通讯器传来力竭后喘息的声音:“已布下封印阵法,稍后启动封印。”
    “指挥部收到。”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纷纷围上来,监控屏除了一些数据,还有无人机摄像从各处传来的实时影像。
    人造天坑里的怪物尸体垒得和小山一样高;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咒灵随处出没;深渊裂缝的怪物们一时间无法突破火力封锁,暂时偃旗息鼓,悬挂在峭壁上。
    看起来人类暂时占了上风。
    但所有人都知道,子弹是有限的,深渊怪物是无尽的。
    此刻,指挥所内,所有目光聚焦于左下角的监视画面。
    画面中,海月礼娅面向湖水完成最后一道手势,随即起身。
    “封印完成。”
    ***
    几百米外,与幽浮集团总部遥相呼应的,是奥里莉娅集团投资的新立医院。
    大部分的医护人员都从集团基地——潘狄亚岛屿调任而来。
    天亮了,太阳高悬于东方,西边的天空却有两个月亮,第三道月亮的虚影逐渐凝实。
    医护人员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再不封印深渊裂缝,这片土地都会被外溢的污染域吞噬。
    抢救伤员的间隙中,他们偶尔会抬眼看看窗外的月亮,愁眉不展。
    直到一阵罡风席卷大地,他们忽然觉得身上一轻,神清气爽。
    再抬头时,发现天上的两轮月亮竟然消失不见了!
    伤员也发现了这个异象。
    于是医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多日来的压抑为之一扫。
    一名护士也带着笑意进入病房,却在看到名为海月千铃的患者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病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汗涔涔的,呼吸急促,嘴唇和指甲已是可怖的暗紫色。
    护士瞳孔骤缩,立即按下紧急呼叫铃,同时扑到床边开始心肺复苏。
    几百米外的幽浮集团大楼休息室。
    宫山婆婆给咒高学生们带去喜讯,咒术高层已同意释放夜蛾正道。
    视频通话的小方框里露出夜蛾正道憔悴的脸庞,熊猫捧着手机,没说几句就喜极而泣。意识到自己哭了,他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大鸟依人地埋进狗卷棘的怀里。狗卷棘带着连夜奔波的疲倦,善解人意地帮他的好朋友挡住脸。
    镜头里,忽然挤挤挨挨地冒出一堆学生,像从土里突然蹦出来的蘑菇,喜笑颜开地向夜蛾正道问好。
    这个严肃正经的男人露出少见的笑容,眼里的疲倦扫清了大半。
    话没说几句,休息室外的走廊忽然爆发出欢呼声。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打开门探出头看,敏锐地捕捉到“封印成功”“月亮”等字眼。
    他们对视一眼,福至心灵地扑向窗前。
    “好耶!月亮消失了!污染域消失了!”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回过头,朝着他们兴奋地大喊。
    学生们纷纷睁大眼睛,狗卷棘冲在最前面。
    “好耶——!”
    小小的休息室内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相隔一条马路的医院,抢救室的灯牌骤然亮起,护士们推着转运床冲过门廊,轮子与地砖摩擦出尖锐的长音。
    “心率和血氧掉到底了!患者呼吸衰竭!!!”
    几乎同时,几百米外隐约传来浪潮般的欢呼——
    “好耶——!!”
    一条马路,两座大楼,遥相对立。一侧在狂欢,一侧正在死亡。
    激动之下,学生们抱做一团,像挤在一起取暖的企鹅,身形跟着摇摇晃晃。狗卷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毛茸茸的触感与欢声笑语如烟花炸开。可就在这片喧嚣声中,狗卷棘透过拥抱的空隙看向澄净的天空,心中没由来地一静。
    办公大厅忽然响起高昂的音乐,人潮推着他涌入大厅的狂欢。欢声雷动中,他脸上依旧笑着,周围鼎沸的人声却骤然褪去。
    世界忽然比下雪还安静。
    心底却有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她是不是也在高兴?
    【作者有话说】
    其实分析员说的不准确,亚太地区的北海道也会出现“冰海小精灵”,不过数量零星,并非每年都会稳定出现,应该是与流冰活动相关。正是因为偶然才能看见,当地人会把看见裸海蝶作为吉兆,称呼它们为“流水天使”。
    我好像记得咒回出现过裸海蝶的形象
    第87章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更多虔诚的祈祷
    18楼的每一个人脸上喜气洋洋, 狗卷棘喝水的时候还能听到宣布休假时职员的欢呼声。
    就在这片热闹的场景中,他无意间瞥到某个角落里。
    宫山婆婆正在接听电话,眉眼低沉,神情肃然而担忧。什么事情居然会让这位临危不乱的老人家产生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狗卷棘的心脏猛然一停,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宫山管家正准备离开时,眼前却忽然出现一个人。
    是狗卷棘。
    被截停的宫山管家看到对面手机的备忘录上写着:“是千铃出了什么事吗?”
    宫山管家原本想搪塞过去,但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和我一起去吧,去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
    抢救室的走廊很长, 长到似乎没有尽头。天花板上的光线比噪音还刺眼, 干净的大理石地板倒映出狗卷棘惨白的面庞。
    他怎么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前和他夜闯暴雨的人,现在竟然躺在了抢救室里。
    是因为当时他没给她裹严实,导致她发高烧才进抢救室吗?还是在分离的那段时间里,她受了重创自己而不自知?又或者她复发了什么旧疾,而自己没有及时察觉?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交织在一起,狗卷棘越想越头痛, 十指插入发间, 紧紧揪住头皮,腰背紧紧弓起。
    “喝杯水吧。”
    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他的思绪,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宫山婆婆,于是接过水说:“鲑鱼。”
    “你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吧。”
    狗卷棘沉默地点点头。
    其实之前学弟学妹们就和他说过千铃身体很差,他没有明确的概念,直到当了贴身保镖后才发现果然如此。
    只要稍微受了冷,她第二天就会感冒发烧,病蔫蔫地躺在卧室里;还总爱窝在房间里睡觉,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推她出去逛花园,她才渐渐培养出门晒太阳的习惯;成天没精打采,只有和他斗智斗勇时才多出几分活人气息。
    他以为这就是学弟学们口中的“身体差”。
    直到抢救室的灯牌发出刺眼的光亮,他才发现不仅如此。
    宫山婆婆的语气沉稳得像一杯温开水,她缓缓说道:“小小姐几乎两三年就要进一次抢救室,她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状态还算不错,别太责怪自己。”
    狗卷棘的眼睛渐渐浮现出希望的光芒,开始打字:“之前都没事吗?”
    “没事。”
    “那现在?”
    宫山婆婆沉默了一下,医生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这次情况特殊,与以往的病症完全不同,病情来势汹汹。
    这位阅历丰富的老人眼尾下垂,刻满皱纹的脸上显出一丝疲态:“我们不能把命运的恩赐当做常态。”
    狗卷棘的眼睛再度垂落,瞳孔的光亮被浓密的睫毛掩盖。宫山婆婆也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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