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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闯入者、共存

    虽然穿得不太正式,也不太合规矩,款式陌生还皱得像块抹布,但好歹……算块布料遮了体吧?聂行远试图用诚恳的眼神传递这个复杂的讯息。
    于斐的视线像扫描仪,在他那件可疑的T恤和自己光裸的胸膛上来回逡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显然正在大脑里艰难地进行一场关于“衣着规范”与“卧室准入权限”的复杂逻辑运算。运算过程似乎卡了壳,但好在,那股即将爆发的、小兽般的崩溃能量,暂时进入了缓冲状态。
    聂行远趁热打铁,祭出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得像过期简历的鬼话:“只是睡觉,什么都没做。”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昨晚浴室里那些水花、喘息和失控的泪水都是集体幻觉。
    对付于斐,逻辑严密不如态度诚恳。于斐脸上依旧挂着大大的问号,但那股紧绷的敌意似乎松动了一丝丝。聂行远立刻抓住机会,连哄带骗,用“筝筝喜欢干净的于斐”、“车行老板会夸”等朴素理由,总算把这只充满领地意识的大型犬哄进了客卫洗漱,又监督他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出门前,于斐坚持要完成他雷打不动的晨间仪式。他当着聂行远这个“入侵者”的面,却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存在,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扇虚掩的主卧门上。他像只大型却轻盈的猫,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确认。
    找到那个在床上蜷缩的身影,看和呼吸均匀绵长还在熟睡蒋明筝。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床边,他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能够与睡梦中的蒋明筝平视,甚至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天然的依赖和仰望。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近乎触碰蝴蝶翅膀的力道,极轻、极柔地,拂开她散落在鼻尖的一缕发丝。
    做完这个小动作,他才满意地微微倾身,将温软的嘴唇印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停留的时间比一个礼节性亲吻要久一点点,仿佛在汲取某种安心的能量。他贴着皮肤,用气音小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嘀咕,像是怕惊扰,又像是必须完成的咒语:
    “筝筝,拜拜。上班。”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蒋明筝似乎被这熟悉的气息、温度和仪式感所触动。她没有完全醒来,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似乎在对抗脱离梦境的拉力。然而,她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感受到脸颊上轻柔的触碰和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她含糊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类似“嗯…”的短促音节,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微不可闻。同时,她的脸在于斐的唇下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微微偏转了一个小角度,不是躲避,反而更像是睡梦中循着热源和习惯的本能依偎,将自己更舒坦地陷进枕头里,脸颊肌肤与于斐的嘴唇蹭了蹭。
    这个细微至极的回应,却让于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跳出的星子。他得到了确认,得到了即使在混沌睡眠中也不会出错的接纳信号。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甚至得寸进尺地,又飞快地、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这次动作稍微“重”了那么一丝丝,带着一点点亲昵的调皮。
    “拜拜。”
    他最后用气音说,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笑意。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轻手轻脚地退开,转身,像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浑身都透着一种安稳的愉悦,看也没看门口的聂行远,径直去拿自己的背包准备出门。
    而此刻,靠在主卧对面墙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聂行远,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静止的背景板。
    他清楚地看到了于斐每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细节,看到了蒋明筝那全然信赖、甚至带着依赖意味的无意识回应。那不是一个清醒状态下的互动,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可怕——那是身体记忆,是深入骨髓的习惯,是无需思考、在意识最混沌时也会自然流淌的亲昵。
    他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醋又结了冰的棉絮,又酸又闷,还有种尖锐的、被排斥在外的凉。男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直到于斐转身,他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却觉得喉咙发紧。
    那股熟悉的、名为嫉妒的火焰再次舔舐上来,但这次还混杂了别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他错过的,不只是一段感情,更是这成百上千个清晨积累起来的、如此具体而微的亲密瞬间。他像个隔着厚厚玻璃窗的路人,窥见室内壁炉温暖跳动的火光,却触摸不到一丝温度。
    于斐背上包,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再给他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那扇主卧的门轻轻关上,将里面残留的温馨睡意与门外聂行远周身的低气压隔绝开来。
    聂行远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场混乱的关系里,于斐拥有着他此刻最渴望却难以触及的东西,蒋明筝毫无防备的、日常的温柔,以及那份镌刻在生活肌理里的、“被需要”和“被习惯”的位置。
    整个过程,聂行远就环臂靠在门框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却悄悄晃荡了一下又一下,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聂行远,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送于斐去车行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堪称史诗级的沉默。这沉默并非安宁,倒像两股无形的暗流在逼仄空间里较劲,于无声处进行着激烈交锋。于斐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里,只留给聂行远一个写满“生人勿近”的后脑勺和紧绷的下颌线,连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在散发“非我族类,保持距离”的冰冷信号。
    这种“零交流”的对抗态势,其实从清晨聂行远拿起清洁工具时就已初现端倪,并在打扫战场时达到白热化。
    当聂行远试图推开那扇属于蒋明筝和于斐的卧室门时,正在小口喝豆浆的于斐像被按了弹簧,“噌”地从餐桌旁弹起,以惊人的速度横移过来,结结实实挡在门前,双臂张开,用身体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肉墙。
    “于斐,我帮你打扫,你去歇着。”聂行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手上推门的力道却丝毫不减,试图用成年人的“体面”进行压制。
    “不、许!”于斐的回答像钉子砸进木板,又短又硬,手臂肌肉绷紧,死死抵着门框,半步不退,“你、走、开!”
    一场无声的角力在门口上演。聂行远凭借身高体重的优势,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于斐的脸霎时憋红了,他不再硬抗,而是突然撤力,随即猛地向前一推。
    “哎!”
    聂行远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抹布差点化身暗器飞出去。站稳后,那股被挑衅的雄性好胜心混杂着被“傻子”推开的荒谬感,“腾”地烧了起来。
    嘿,我这暴脾气!
    他刚要开口,却见于斐推完人后并未追击,反而迅速转身,用整个后背牢牢抵住房门,双手还死死抓住了两侧门框,姿态决绝,大有一副“要想进门,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悲壮架势。
    接着,于斐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聂行远,逻辑清晰得令人意外,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不进,你房间。”他先划下道来,表明自己守规矩,紧接着,矛头直指核心,手指向后用力戳了戳房门,语气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捍卫,“我和筝的、房间,你、不许,进!”
    “……”
    聂行远被噎得一时语塞。早上自己严防死守主卧的情景历历在目,现世报来得如此迅疾而直接。他那点刚冒头的、属于“闯入者”的微妙底气,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尴尬和更深层的无奈,他跟一个心思单纯却执着如牛的孩子较什么劲?
    他抹了把脸,试图祭出终极法宝,循循善诱:“于斐,你看,家里要大扫除,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筝筝起床才会开心,对不对?她开心,最重要,是不是?”
    “筝筝开心”四个字果然具有魔力。于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出现明显的动摇,但身体依旧像焊在门上,眉头紧锁,陷入激烈的内心挣扎。他看看聂行远,又看看身后的门,嘴巴开合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自己、打扫!”
    自己打扫?这上班都要来不及了,还打扫?
    他干脆放下手里的清洁工具,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放缓,带上诱哄:“这样,于斐,我们做个‘交换’,好不好?”
    于斐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问显而易见。
    聂行远伸手指向主卧方向,抛出他精心准备的、自以为极具诱惑力的筹码:“以后,你每天上班前,都可以进去看看筝筝,跟她说再见。我保证不拦着。”他看到于斐的眼睛“唰”地亮了,如同瞬间被点燃的小灯泡,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未来每一晚的‘睡觉权’。
    紧接着,他指回面前这扇门,说出条件:“但是,这个家——筝筝、我,还有你一起住的这个家,需要我们一起维护。我进去,只是打扫,很快,绝对不动你们的东西。而且,”  他加重语气,目光努力显得真诚无比,“你可以全程监督我。我做完,你检查,有一丁点不满意,你都可以告诉筝筝,行不行?”
    这个提议像一颗精心包装的糖,准确击中了于斐单纯却执着的逻辑。
    于斐咬着下唇,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那副认真思索、权衡利弊的模样,简直像是在斟酌一份关乎国计民生的合作协议条款。时间在沉默中滴答走过好几秒。
    终于,于斐松开了死死抓着门框的手,但身体仍挡在门前。他没有立刻让开,而是转过头,朝主卧方向确认般地偏了偏,然后看向聂行远,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纠正道:
    “是筝筝、和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还是坚持补充完整,尽管声音小了些,“……还有你的家。”
    这个纠正,让聂行远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于斐承认了“家”的范畴包括了他,哪怕只是勉强的、顺带的。
    紧接着,于斐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在聂行远脸上烧出两个洞,检验他承诺的真伪。最终,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不情愿地,侧身让开了门口那条狭窄的通道。
    但他立刻后退半步,重新抱起手臂,像个最严苛的监工,用眼神在房间里划定了无形的警戒线,命令道:“快点。不许,动筝筝和我的,东西!”
    “成交。”聂行远暗自松了口气,捡起工具,在于斐如影随形、炯炯如炬的“监视”下,如同进行一场高精度排雷作业,万分谨慎地踏入了这个象征着蒋明筝当下生活的私密空间。
    房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两人共同生活的温暖痕迹。聂行远迅速收敛心神,高效地擦拭整理,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在任何属于“他们”的私人物品上过多停留。尤其是那张床,他近乎粗暴地将床单、枕巾统统扯下,迅速卷成一团,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某些不堪的联想试图钻入脑海,被他强行按压下去。他加快动作,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入,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结束了这部分的打扫。
    整个过程中,于斐就像一尊门神,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全程实施高压监控,仿佛聂行远不是在做清洁,而是在拆卸一枚炸弹。
    打扫接近尾声时,也到了于斐平时出门的点儿。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急切,但还没忘记和聂行远的“交易”。他指了指门口,又指向侧卧方向,用眼神发出无声的询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聂行远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心头那点因“被监视”而起的微妙不快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去。
    于斐立刻像得到了特赦令,紧绷的表情瞬间放松,甚至来不及放下抱着的双臂,就轻手轻脚又迅捷无比地“滑”出了房间,目标明确地直奔主卧而去。
    聂行远就那么站在原地,手里那块抹布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了。主卧里那短暂一幕的温馨与亲昵,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细小芒刺,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很温馨,但更多的是难以忽视的、尖锐的酸涩。
    想到清晨那场充满荒诞与心酸的“准入权谈判”,聂行远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那点涩意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至少,他现在踏进来了,站在了这片曾经全然属于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空间里,并且获得了某种形式上的、哪怕是被严密监视的“许可”。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笨拙、尴尬、充满孩子气对抗,但确凿无疑的开始。
    至于别的……他欠她的,他错过的,那些横亘在八年光阴里的账,路还长,他可以慢慢还,用他能想到的、她或许愿意接受的一切方式。
    他转身,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继续擦拭手里那块饱经蹂躏的抹布——哦不,是继续他这项被蒋明筝亲口“册封”的、“田螺先生”的伟大事业。这个称呼从他脑海里闪过时,正蹲在阳台角落假装研究地砖缝隙的聂行远,拿着抹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无奈、自嘲和一丝莫名受用的古怪表情。
    挺好,田螺先生就田螺先生吧。总比被扫地出门强。
    “明筝,”他背对着客厅,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自然的家常口吻,打破了持续一段时间的静谧,“面怎么样?排骨炖得还烂么?咸淡合不合适?”
    餐桌边的蒋明筝正夹着一筷子面条,闻言动作一顿,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平淡如老夫妻般的问话给呛着。她快速咀嚼了几下,把食物咽下去,才抬起眼,望向阳台那个宽阔的、逆着光的背影,脸上习惯性地摆出那副波澜不惊的傲娇面具,语气矜持地评价:
    “勉勉强强吧,能吃。”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太给面子,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挑剔的意味,“下次排骨可以再……”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而急促的微信视频通话提示音,毫无预兆地炸响,如同一把剪刀,蛮横地剪断了蒋明筝未尽的点评,也撕破了客厅里那份勉强维持的、微妙的平静。
    两人俱是一静。
    聂行远折迭抹布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餐桌方向。
    蒋明筝的眉头几乎在听到铃声的瞬间就拧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厌烦?她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头像,指尖在挂断键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烦躁,划开了接听键,并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些。
    果然,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年轻、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某种刻意甜腻的男声,穿透空气,也清晰地传到了几步之外的聂行远耳中:
    “早上好呀,姐姐~”那声音拖着慵懒的尾音,和昨天一样讨厌,“今天太阳这么好,有没有想我?”
    蒋明筝的表情更冷了几分,她没开摄像头,只对着话筒,用比平时更疏离、更公事公办的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你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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