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蜂蜜水因为他的动作溅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地盯着袁百川,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宿望吼完,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急促地喘着气,眼睛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仿佛在等着袁百川的辩驳或反击。
    但袁百川没有。
    他只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沉默地抽了两张纸巾,拉过宿望那只被烫到的手。
    宿望的手在发抖。
    袁百川用纸巾小心地拭去他手背上的水珠,动作很慢,很轻。然后,他放下纸巾,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宿望冰凉且微颤的手。
    “对不起。”袁百川看着宿望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落进对方心里,“我知道你要强,知道你想把每个角色都吃透,知道你对着乐乐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我不是要你放弃,阿望。”他的拇指指腹,在宿望的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我只是…看不得你这么难受。”
    袁百川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疼,那心疼如此厚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如果暂时找不到那条线如果觉得快要被扯散了,那就…先停一下。不是放弃角色,是停一下。回到我这儿来。”
    宿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袁百川眼底那片毫不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和担忧,胸口的躁郁和尖锐,一点点抚平,那股冲顶的怒气,忽然间失去了支撑,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疲惫和委屈。
    真正的委屈。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被喉头的哽塞堵住。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袁百川没再说话,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带着安抚的温度,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
    他不需要宿望立刻想通,立刻好转。他只需要他知道,无论他被角色撕裂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觉得自己多糟糕,这里总有一个人,会接住他所有的碎片。
    许久,宿望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自己能处理好。”
    袁百川“嗯”了一声,掌心依旧贴着他的后颈。
    “我知道。”他说,“我们阿望,一直都很厉害。”
    宿望又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好。”袁百川应道,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不急。”
    第二天袁百川按计划飞回北京。宿望送他去机场,两人都没再提昨晚的事。临过安检前,袁百川用力抱了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别硬扛,随时打电话。”
    宿望点头,笑得有点用力:“知道了,快进去吧。”
    送走袁百川,宿望回到剧组,试图把那个自闭症哥哥的角色暂时从脑子里清空。
    他确实需要先专注眼前。
    白天在片场,他调动起所有精力,力图让那个鲜衣怒马的小将军重新活过来。
    导演对宿望这几天的状态十分满意,连带着宿旸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只有宿望自己知道,这“状态”下面,是更深的消耗。
    晚上收工回到冰冷的酒店房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梦境。
    不再是模糊的蓝。
    梦境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梦见自己穿着剧本里描写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堆满杂物的房间里。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能“感觉”到外面有声音,有光,有风,但一层厚重的、透明的膜把他和那些隔开了。
    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盯着墙上某一块污渍,或者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有时候,梦境会切换到更激烈的片段。是剧本里写的,那个自闭症哥哥因为无法理解妹妹被欺负,在混乱中爆发,徒劳地拍打墙壁,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梦里,宿望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指甲缝里嵌进墙灰,喉咙哽得生疼。
    他每次都是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醒来后,那种被封闭的、无声的窒息感并不会立刻消失,它会黏糊糊地缠上来,需要他花好几分钟,看着卧室天花板熟悉的花纹,听着空调运转的声音,才能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角色的躯壳里剥离出来,重新确认自己是“宿望”,一个在横店拍戏的演员。
    这种撕裂感比之前更甚。
    白天是灼热的、喧嚣的沙场,夜晚是冰冷、滞重的囚笼。
    宿望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住,食欲减退得厉害,有时候看着油腻的盒饭就一阵反胃,只能强迫自己吞几口白饭。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更知道有一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一定能看出端倪。
    他得躲着宿旸。
    宿旸打来的视频,他总挑在片场最忙乱的时候接,背景音嘈杂,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宿旸说有空来探班,他就搬出导演最近抓得严、通告排得太满、自己可能还要去特殊学校找状态等各种理由搪塞。
    一次两次,宿旸或许信了,次数多了,电话那头宿旸的沉默越来越长。
    “哥,”有一次宿旸在电话里直接问,“你又躲我?”
    “没有,”宿望站在房车外,冷风一吹,声音有点抖,“真就是忙,这部戏快杀青了,事多。”
    “那你声音怎么这样?”宿旸不依不饶,“感冒了?还是没睡好?”
    “熬夜熬得,没事。”宿望掐了掐眉心,“行了,导演叫了,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宿旸。
    他知道了,袁百川就会知道。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显得自己如此无能,身为一个演员连两个角色都处理不好。
    第九十七章 哪有什么孤岛
    他就这么硬挨着。
    一个多月的时间,在紧绷的弦和混乱的梦境里被拉得无比漫长。横店的冬天湿冷入骨,戏份终于接近尾声。
    杀青在即,本该松一口气,宿望却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外表或许还维持着形状,内里早已遍布细微的裂痕。
    二月底的一天,拍完最后一场大夜戏,已是凌晨三点。
    宿望卸了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他谢绝了剧组收工后去吃宵夜的邀请,独自开车回家,脑子里空茫茫的,既没有即将杀青的喜悦,也没有对下一个角色的焦虑,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
    输入密码,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懒得开灯,摸黑往客厅走,只想把自己扔进沙发。
    脚尖却碰到了什么阻碍。
    不是茶几。
    他愣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隐约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袁百川。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宿望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第一个念头是:宿旸还是发现了。
    紧接着是更复杂的情绪。
    被看穿的难堪,长久硬撑后突然见到依靠的酸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近乎解脱的预感。
    他僵在原地,喉咙发干,等着预料中的询问,或者哪怕是一句沉沉的叹息。
    可袁百川只是站了起来,走向他。脚步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袁百川停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
    没有兴师问罪。
    袁百川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宿望冰凉的脸颊,拭去他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一点点湿意。
    “我回来了。”袁百川的声音低而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有种抚平一切毛躁的力量,“这次能多待几天。”
    宿望嗫嚅着开口:“我以为你会生气。”
    “生什么气?嘴上说着为你好,然后骂你一顿吗?”袁百川叹气:“我只会觉得亏欠,我没办法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着你。”
    宿望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盛满心疼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点点窗外的光,也映着他自己狼狈的轮廓。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防线崩塌并没有带来恐慌,反而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沉重冰凉的硬物,突然被这无声的注视和触碰,温柔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长久以来盘踞在梦境和清醒边缘的那片窒息又无声的蓝色,仿佛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一角。
    宿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终向前倾了倾身体,把额头抵在了袁百川的肩膀上。
    袁百川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稳当地接住了他全部的重量。
    真好啊。
    被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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