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另一名侍卫看热闹不嫌事大,补充一句:“京城,首辅府。”
    龚飞意识到不妙, 连颧骨都不自觉地震颤,若被交到董家人的手里, 哪还有活路可言!
    “你们敢违抗太子殿下的指令?”
    “去跟郑佥事抱怨吧。”
    姓郑的佥事是此次护送太子南巡的侍卫头目之一, 龚飞略有耳闻, 知他短短半年, 从无名小卒升任四品带刀侍卫。
    还以为是个人杰,不承想是个投机取巧的鼠辈,靠着巴结权贵上位。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老夫笑世态炎凉, 小人当道!”
    “老东西,活腻了是吧?”
    侍卫招招手,叫来其余人围住老者。
    反正老东西也要去受死, 太子殿下又不会在意一个落魄说书人,事后多半不会问起。
    几人没什么顾虑,对着老者拳打脚踢。
    黑沉沉的树林小径中,老者牙缝渗血,失了哀嚎的力气,他呆呆倒在地上,目光渐渐涣散。
    此遭,与发配苦寒之地的囚犯何异?
    任人欺凌。
    无依无靠的老者,想到了蕙质兰心的懿德皇后,他不由忖度,若真的会折在董皇后的手里,是不是说明,传言为真?
    是董皇后害懿德皇后早产。
    心虚的人,才会害怕质疑的声音。
    可老者无力多想,被接连拳脚相加,皮包骨的身体快要散架。
    蓦地,一道异响窜上天际。
    侍卫们下意识抬头。
    “怎么会有响箭?”
    “有人在传递暗号。”
    几人提高警觉,背对老者,环视着树林。
    月黑风高,比偶遇野兽更可怕的,是他们在明,敌对在暗。
    可何人敢打侍卫的主意?
    倏然,一道黑影掠过,猛虎扑兽,当即撂倒一名侍卫。
    其余人看向倒地晕厥的同伴,胆战心惊,不得不严阵以待。
    奈何黑影增多,交叠穿梭,快如刀光剑影。
    一晃的工夫,几名侍卫相继倒地,不省人事。
    龚飞费力睁开眼皮,贴地的视野里,一只瘦窄漂亮的手捡起了草地上的烟杆。
    一排黑衣人出现在那只手的主人后方,身形各异,有人叉腰扛刀,有人佝偻拄拐,有人魁梧似牛,被月波镀上皎皎光晕。
    芊绵草木为画卷,几人如同水墨中走出的山神,让一个情感饱满的说书人在绝望之际重燃希望。
    他心中的故事或许还能着墨延续。
    捡起烟杆的男子走上前,玄黑大氅,兜帽遮面,只露出一点儿下颔。
    他扶起老者,将烟杆还到老者手中,一擦火石,为老者点燃烟锅,有丝丝缕缕的白烟袅袅上升。
    飘散烟草味。
    男子先行离开后,龚飞忍不住问向留下的佝偻男子,“敢问那位恩公尊姓大名。”
    中年的佝偻男子为老者披上斗篷,嘿嘿一笑,“我们少主,做好事不留名。”
    送龚飞坐上一驾马车,佝偻男子踢了踢晕迷不醒的侍卫,又看向身侧的魁梧大汉,“在扬州呆久了,可认识去往江宁的路?这是少主第一次差遣咱们,可不能出了岔子。”
    “少啰嗦。”
    魁梧大汉一甩马鞭,扬长而去,连夜赶往江宁。依少主的意思,龚先生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要将其安置在一个气候与扬州差不多的地方,颐养天年。
    佝偻男子眺望了会儿,弯下腰,将一张纸条插在一名侍卫的衣襟里。
    次日天没亮,侍卫衣襟里的纸条出现在太子卫溪宸的手中。
    卫溪宸坐在驿馆窗边的茶水桌旁,身着雪白中衣,肩上披着一件云锦外衫,面容几分不悦,却在姓郑的佥事被押进来时,恢复如常。
    “说说吧。”
    他语气平缓,不见愠怒。
    郑佥事“噗通”跪在地上,头顶距离卫溪宸搭起的左脚仅仅隔了三枚铜板的距离,他惊慌战栗,话音含糊,“回殿下,小的是……是想……是……”
    “是想讨好孤的母后。”
    “……是。”
    “所以忤逆孤的意思。”
    站在窗前的富忠才皱了皱脸,眼纹深深,这个郑佥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僭越殿下指令!
    如此蠢材,是怎么得到兵部举荐的?
    富忠才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手中的纸条,无字无署名,只画了一家马车。对方的意思应是将龚飞带走了,暗含挑衅。
    何人嫌疑最大?
    明面上是怀槿县主崔诗菡,可崔诗菡真的敢明目张胆截胡吗?
    是否还有其他人?
    富忠才想破脑袋,忽然想到一人,老脸浮现异色。
    三皇子卫扬万习惯以符号与心腹们传递暗语,且最喜欢与太子对着干。
    会是三皇子吗?
    卫溪宸被郑佥事扰得耳鸣,甚觉聒噪,斜眸看去,眼尾凝聚点点凛冽。
    素日温和宽厚的人,无需动怒,只要稍露肃穆,就会让人背脊发凉。
    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郑佥事使劲儿磕头求饶,自知弄巧成拙,恐小命不保,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殿下看在长公主的颜面上,还请网开一面!”
    话落,除了卫溪宸,其余人皆瞠目结舌。
    卫溪宸却淡笑问道:“把皇姑姑都搬出来了,这座靠山的确够分量。”
    “殿下饶命……”
    长公主心向东宫,郑佥事侥幸地想,太子或许会看在姑姑的情分上对他网开一面。
    可下一瞬,他的心冰冻三尺。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心腹侍卫将人拖出去。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
    自是知晓长公主风流的卫溪宸见微知著,无需郑佥事详细招供,就明白其中的腌臜勾当了。
    侍卫副统领进来禀告郑佥事已咽气时,他温淡的面容不见波动。
    “其他几个也处理掉,以儆效尤。”
    他说得云淡风轻。
    至于是何人截胡,崔诗菡、卫扬万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陷入沉思。
    对方的挑衅并非盲目自大,似乎是看透他的多疑,以画引他疑上加疑。
    崔诗菡虽然年纪小,却是崔氏培养的一枚利器,平日里扮猪吃虎,倒是具备这份心机谋略,可她只为救下龚飞的话,没必须发起挑衅,惹来猜忌和麻烦。
    老三卫扬万,更不会以画暴露自己。
    还会有谁呢?
    果然是抓住了他多疑的致命点。
    卫溪宸扶额一笑,肩头轻耸,听得富忠才汗毛直立。
    还没见过太子殿下阴恻恻地笑过。
    “殿下可要彻查?”
    “当然。”卫溪宸稍纵即逝的阴鸷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但要暗中调查,不可打草惊蛇。”
    “诺。”
    富忠才想起另一件事,“娘娘那边的立夏宴,邀请了江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殿下可要亲临?”
    “不了。”
    立夏将至,路边绿槐蓊郁换新妆,河畔垂柳成帷映荷塘,茉莉欲开香满庭,珠帘拂动迎熏风。
    一早换上凉衫的江吟月沐浴晨曦,心情大好,却在收到一张请帖时,冷下小脸。
    严竹旖邀她参加立夏宴。
    内廷后宫有春日宴、小暑宴、中秋宴、冬至宴,皆由皇后娘娘坐镇,若东宫立了太子妃,按着规矩,也可交由太子妃操持。江吟月自小到大,参加大小宫宴数不胜数。
    严竹旖举办立夏宴,无非是受制于董皇后已久,想要趁着返回故里,风光一次。
    这个时节,文人墨客多会举办曲水流觞宴,魏钦已收到数张请帖。
    毕竟都想要一睹榜眼的风采。
    可严竹旖邀请她这个死对头是何意?总不能是钦佩她的学识或品行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