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看伤口,恐怕得缝针。
    裴湛从容不迫,很迅速地拨通了陈嘉澍私人医生的电话,简单交代了情况,没一阵医生就赶来了。
    他满头大汗地看了看陈嘉澍的掌心,最后下了论断:“得去医院,你这要缝针。”
    裴湛松了一口气。
    医生的话陈嘉澍大概不会不听。
    可谁知道陈嘉澍这人没轻没重,转过头就问医生:“你会缝针吗?”
    医生疑惑地“啊”了一声,随后又老实交代:“我会呀。”
    陈嘉澍很果断地说:“那你就在这儿给我缝。”
    “在这儿?”医生为难了,“我也没带工具啊。”
    陈嘉澍很有主意地说:“我叫人去买。”
    “别了别了,陈总,您这伤口太严重了,可不能乱处理啊……”医生有点为难地讲,“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神经,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陈嘉澍目光深深地看着裴湛,说:“我走不了。”
    裴湛跟他对视,他看到陈嘉澍眼里的情绪,清楚地辨认出了担心、忧虑、无措,甚至还有些惊喜?他做律师的,每天面对的就是委托人和嫌疑人,察言观色算是基本功,有时候只需要瞄一眼对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对面在想什么。
    陈嘉澍的眼里有惊喜?
    裴湛如果不是足够老道,他几乎快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简直太荒谬。
    这人不会是为自己还担心他而感到惊喜吧?
    伤成这个样子,还是为了他裴湛伤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个阿猫阿狗,他关心也是正常的。
    裴湛简直搞不懂,陈嘉澍到底在惊喜什么。
    大概真的是在强忍着痛,陈嘉澍额头甚至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完全不听医嘱,很强硬地说:“你就在这里给我缝针,我怕等会又窜出来个什么人,对着裴律师舞刀弄……”
    裴湛打断他:“你先去医院吧。”
    陈嘉澍垂眸看他。
    裴湛继续说:“这里不需要你。”
    陈嘉澍当没听见,只是问裴湛:“你刚刚害不害怕。”
    裴湛皱眉:“什么?”
    他看了陈嘉澍一秒,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手所吸引。
    陈嘉澍语气轻缓,似乎在安抚裴湛的焦虑:“没事的,我的手缝几针就好了,已经叫人送东西来了,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裴湛别开脸完全不看陈嘉澍。
    都让他去医院了,自己不乐意去,怪得了谁。疼死了活该。
    医生忙进忙出的带着东西过来给陈嘉澍缝针。裴湛冷脸坐着,位置离四太八丈远,刚跟四太好言好语说话的脸色一概不见。
    林语涵挨着他坐,也是一言不发,两个人活脱脱像两尊不好惹的大佛。
    这事因四太而起,也不知道她是目的达成还是做贼心虚,鹌鹑似的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悄无声息。
    一屋子几个人,各怀鬼胎地坐了一个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在搞什么对峙。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说还以为一屋子四个仇家呢。
    警方大概是要针对这次警局持刀伤人事件进行了一次笔录,四太被叫了进去,警察走的时候还叫裴湛和林语涵不要乱跑,等会进来做笔录。
    他俩当然不可能乱跑,储妍还在里面呢,等会律师出来,他们还得商量保释的事儿,哪儿跑得掉。
    等候区悄无声息,林语涵和裴湛面无表情地坐了一阵,听见医生在那头进退两难地说:“陈总,你这个手就算我现在给你处理了,你后面还是要去医院的嘛,到时候拆了再缝更痛苦,不如趁还没结痂,直接去医院处理算了。”
    裴湛脸色更差了。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见。
    “你担心他哦。”林语涵侧过脑袋跟他咬耳朵。
    裴湛冷冷说:“谁管他。”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林语涵小声说,“真被吓到了?”
    裴湛回答得利落:“没有。”
    他之前在国外做案子,查经济案查到一个涉及赌的毒枭头上,在拉斯维加斯被两三个小混混提刀撵着追了一路,要不是路上遇到他在美国那位姓蔺的朋友,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刚那个跟先前的比起来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要是真担心他,我带他去医院嘛,这里有我呢。”林语涵劝道。
    “说了没有。”
    “还没有呢,你自己看看你这张脸,你都要吃人了。”
    “嗯?”
    “真的,我跟你说,就你刚刚拽我手那一下,简……”
    他俩在这头小声商量。
    那头陈嘉澍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很讨厌看到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每次他看到他俩贴在一低声商议,就会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譬如高考完之后,裴湛因为胃出血住院,在病床前面照顾他的就是林语涵,想跟裴湛做男女朋友的也是林语涵,如今和裴湛谈婚论嫁的也是林语涵。
    明明裴湛先遇到的是他,明明当时裴湛喜欢的人也是他,可是到最后,裴湛就要跟林语涵结婚了。
    陈嘉澍如果知道多年之后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当年一定会接到裴湛的电话就接通,不会让裴湛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他那么久。
    而且在后来的十年里,陈嘉澍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与后怕。他如今更是一边嫉妒林语涵,一边对林语涵心生感激。
    如果当夜不是林语涵,或许裴湛真的会一个人死在那个巷子里。陈嘉澍后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他。
    年少的他不过是耍脾气,一次没有接裴湛的电话,就差点害了裴湛的性命。
    年少的他不过是不知道怎么去爱裴湛,不过是认不清楚爱和恨的界限,不过是把自己的天真和幼稚,放在一层看似成熟的外衣之下。他承认,他做错了很多事,也用了十年去悔过。
    可是在悔过的时间里,陈嘉澍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这样无情,要让他和裴湛在最爱彼此的年纪里生生错过。一别两宽,颠沛流离。时至今日,他们之间还是一片狼藉。
    当时的愧疚在后来分别的那十年里日渐发酵,他也去查过裴湛为什么会去那里,怎么会遭遇那些事情,又知道了当年裴湛为什么会那么缺钱。
    那一刻,陈嘉澍的后悔几乎要杀死他。
    如果当年,他愿意花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去了解裴湛,最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会以那样狼狈的方式收场。
    他如今看着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虽然痛苦,但居然有点自虐一样的轻松。
    可能当年裴湛也这样痛苦吧。
    在看着他和储妍宣布关系,谈恋爱、写情书、拍合照,做一切情侣该做的事情的时候。陈嘉澍每每看见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那些从前。
    他扎向裴湛心口的每一刀,都像是回旋镖一样,再一次利落的刺在了他自己的心口。
    可陈嘉澍甘之如饴。陈嘉澍总觉得,痛了裴湛所痛,他才算是真的了解过裴湛。
    “嘶,”他的私人医生忽然开口,“陈总,你这个手,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
    陈嘉澍满不在乎:“你下针缝就行了,去医院也是一样的缝针。”
    “不是,这真不一样,”医生还在挣扎,“你这手,伤的太严重了,我我我实在是不敢下手啊。”
    “更严重的你不是也见过了,”陈嘉澍的语气轻描淡写,这缝针简直被他说得跟吃饭似的,“之前都敢处理,今天怎么不敢了?”
    医生脸都绿了。
    那能是一回事儿吗,那时候您都性命攸关了!再不急救,都得上天堂给耶稣他老人家拜早年了,哪还有那么多顾忌的!
    可见人还是不能有退路。
    今天不那么急,医生就开始有点不敢乱来了。
    “还是说需要我闭着眼睛装晕,”陈嘉澍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你才能下得去手啊?”
    医生犹豫:“这……缝的不好,会发炎化脓,要是伤到神经……”
    陈嘉澍语气温和地说:“没事,你缝。”
    医生硬着头皮,正准备下针,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别在这里缝了。”裴湛走到陈嘉澍身后,忽然开口。
    陈嘉澍眼睛一亮。
    他着急忙慌地转头,看见裴湛正垂着眼,站在自己身后。
    裴湛面色不善,他拿着一串车钥匙,冲陈嘉澍说:“不用麻烦别人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缝针。”
    陈嘉澍眼睛眨了眨,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盯着裴湛,好半天都没回神:“你……你不是走不开吗?警察不是说等会要做笔录?”
    “改天回来做也行,”裴湛看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比较重要,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陈嘉澍似乎有点怕被裴湛看到自己手上的伤口,她下意识想把手收起来,可是一动牵到伤口,又疼的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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